试论曲沃羊舌墓地的归属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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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6-01-05 10:44:38 点击数:
天马—曲村遗址北赵晋侯墓地的发掘,确认了从晋侯燮父以下直到文侯这九代晋侯及其夫人的墓葬,但也相应地带来了两个后续问题:其一,晋国的始封君叔虞葬在何处;其二,文侯之后到“曲沃代翼”之间的数位晋侯又葬在何处。关于前者,迄今还没有迹象可寻,后者则因为曲沃羊舌墓地的发掘
而有了着落。
羊舌墓地是2003年因遭受盗掘而被发现的,2005年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对它进行了抢救发掘①。随后吉瑶踌夕、马冰③以及田建文④等人相继撰文对羊舌墓地和晋侯墓地的相关问题进行了讨论,并对羊舌墓地的归属形成了截然不同的看法。虽然羊舌墓地尚未完全揭露,但鉴于该墓地与晋侯墓地的特殊联系,所以在这里也尝试着对它的归属问题谈一点初步的看法。
据发掘简报,羊舌墓地主要由两部分组成,即墓地北部的5座中字形大墓和墓地南部的数十座中小型墓,5座大型墓目前仅发掘了东部的两座(M1和M2),发掘者判定它们的“时代在两周之际或稍晚”。由于严重被盗,两座大墓的出土材料中缺少可供判定墓主身份的确凿资料,所以引发了对墓地归属问题的不同看法,目前主要意见有以下三种:
吉现璋认为羊舌
墓地是与北赵晋侯
墓地相接的另一处晋侯
墓地,已经发掘的两座中字形大墓M1和M2的墓主是晋文侯及其夫人,并由此推断北赵晋侯
墓地M93的墓主并非文侯,而是文侯的叔父荡叔。
马冰同意羊舌
墓地是另一处晋侯
墓地的判断,但他反对羊舌MI墓主是文侯、北赵M93墓主是疡叔的看法,而主张“北赵M93仍以文侯墓的可能性为最大,羊舌M1的墓主则很可能为昭侯或更晚的几位晋侯之一。”
田建文的看法则完全不同,一方面他重申了北赵晋侯
墓地M93和M 102是昭侯夫妇合葬墓的观点,同时又考证羊舌
墓地中5座大型墓分属于文侯之弟桓叔、桓叔之子庄伯这父子两代及其配偶,换言之,田建文不以羊舌
墓地为晋侯
墓地,而认为它属于晋国强宗曲沃一支的
墓地。
虽然上述三种观点分歧明显,但也有一些共识,比如都肯定羊舌
墓地在年代上与北赵晋侯
墓地相衔接,并且也都认为羊舌
墓地中的5座中字形大墓的墓主应是当时晋国最高等级的贵族—晋侯或曲沃强宗的宗主。显然,这些认识是解决羊舌
墓地归属问题的重要基础。但具体来讲,吉混璋和田建文的看法都有各自比较明显的弱点,吉艰璋把羊舌M1看作文侯墓,北赵M93视为疡叔墓,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因篡位被杀的疡叔反而是北赵晋侯
墓地九位晋侯中墓葬规格最高者,也无法解释文侯为何要移葬到羊舌
墓地而不继续使用北赵晋侯
墓地。同样,田建文视羊舌
墓地为曲沃一支的
墓地,也要面临多重的困惑,至少他无法合理地解释在当时极其残酷的政治纷争的局面下,为什么桓叔和庄伯父子不是葬在其封邑曲沃,反而要“孤军深入”般地葬在晋国的都邑翼附近而任由其政敌随意捣毁。相比之下,马冰的论述兼顾北赵、羊舌两处
墓地的出土资料,同时综合考虑各具体墓葬的年代和相关的
晋国史事,所以结论最为合理可信,但马文主要分析了为什么羊舌M1不是文侯墓的原因,而对于羊舌
墓地的具体归属问题则论述不够,这里略作补充。
两周之际是晋国历史上的关键时期,其中两个事件影响格外深远:其一,文侯十年,平王东迁.文侯护驾有功而被封为“侯伯”,从此“晋始大”并逐渐走上历史舞台;其二,昭侯元年,封其叔父成师于曲沃,结果造成,’曲沃邑大于翼”的不良政治局面,并最终酿成曲沃代翼的后果。前一事件在考古资料上最为直观的反映就是北赵晋侯
墓地M93(文侯墓)开始使用双墓道的高规格,而后一事件则造成了文侯之后多位晋侯死无葬身之处的惨剧,并由此决定了羊舌
墓地的规模和使用年代。
据《史记·晋世家》所载的晋侯世系,从昭候即位(公元前745年)到周麓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而最终完成“曲沃代翼”(公元前678年),六十七年间共有昭侯、孝侯、鄂侯、哀侯、小子侯、晋侯缮等六位都于翼的晋侯,所以从道理上讲,继北赵晋侯
墓地而起的羊舌
墓地理应囊括所有这些晋君及其配偶的墓葬,但实际上,根据《史记·晋世家》的记载,由于昭侯以下的六位晋侯几乎都是非正常死亡,而且大多是被曲沃一支所戮杀,因此他们的葬制便有了诸多不确定因素。这六位晋侯的亡卒分别是:
昭侯:“(昭侯)七年,晋大臣潘父就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
孝侯:“孝侯十五年,曲沃庄伯拭其君晋孝侯于翼。”
鄂侯:“鄂侯六年卒。”
哀侯:“(哀侯)九年,(曲沃武公)伐晋于汾旁,虏哀侯。晋人乃立哀侯子小子为君,是为小子侯。小子元年,曲沃武公使韩万拭所虏晋哀侯。”
小子侯:“晋小子之四年,曲沃武公诱召晋小子杀之。”
晋侯绪:“晋侯(络)二十八年,齐桓公始霸。曲沃武公伐晋侯缉,灭之,尽以其宝器赂献于周鳌王。鳌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列为诸侯,于是尽并晋地而有之。”
从表面上看,昭侯以下的六位晋侯死因大致相同,那么他们的身后之事似乎也应当大同小异,但事实却不然。由于这些晋侯各自被杀的地点以及被杀之后国内政局的不同,致使他们的葬制也截然不同。以下根据《晋世家》的相关记载逐一加以分析: 昭侯死于其逆臣潘父之手,在昭侯被杀后,“桓叔欲人晋,晋人发兵攻桓叔。桓叔败,还归曲沃。晋人共立昭侯子平为君,是为孝侯。诛潘父。”由此不难看出,昭侯之死固然是非正常死亡,但因为在他死后晋人败桓叔、诛潘父、立孝侯,很快就控制了翼都的政治局面,所以昭侯之葬是完全可以按照正常的葬制来安排的。
孝侯的境况几乎是他父亲昭侯的翻版,在他被曲沃庄伯杀于翼之后,“晋人攻曲沃庄伯,庄伯复人曲沃。晋人复立孝侯子郑为君,是为鄂侯。”显然,孝侯的葬礼也是在他儿子鄂侯即位之后,国内政治相对稳定的情况下而进行的,所以也能得常礼而待之。
鄂侯之亡,情况略微复杂,《晋世家》仅说他“六年卒”,至于亡于何地、亡于何人之手都没有详细说明,但《左传·隐公五年》中的相关记载正好可以补其不足,其中说“曲沃庄伯以郑人、邢人伐翼,王使尹氏、武氏助之。翼侯奔随,··…秋,王命被公伐曲沃,而立哀侯于翼。”鲁隐公五年正当鄂侯六年,所以这里的翼侯就是指晋鄂侯,鄂侯在遭到曲沃庄伯攻袭之后败走于随,在他居随期间,跷公立他的儿子光为晋君,这就是后来的哀侯。此外,《左传·隐公六年》还记载:“翼九宗五正顷父之子嘉父逆晋侯于随,纳诸鄂,晋人谓之鄂侯。”据上述记载可知,在鄂侯出逃期间,他的儿子哀侯就被被公拥立为新君,国无二君,所以晋鄂侯再也没有机会回到翼都,而只能被迫居于鄂,随即亡于鄂,葬于鄂,并被溢为“鄂”⑤。
哀侯九年,曲沃武公虏其于汾水之旁,次年(小子侯元年),武公指使韩万杀哀侯。既然哀侯被杀于曲沃,那么他也不可能葬在翼。
小子侯四年,“曲沃武公诱召晋小子杀之”,既然是“诱召”而“杀之”,显然是指小子侯被骗到曲沃,然后被武公所杀,则小子侯也不会葬在翼。
至于晋侯缉,他已经是亡国之君,武公灭其而实现“曲沃代翼”,所以不论晋侯络被杀于何处,他也绝没有被当作晋君而依礼葬于翼都公
墓地的可能性了。
根据以上的分析可以判定,从晋昭侯到晋侯绪之间的六位晋君中,仅有昭侯、孝侯两代晋侯死后能够按照正常礼制来埋葬,其余四位则因亡于他处、或是亡国之君而不可能葬入晋侯家族的兆域。既然羊舌
墓地是继北赵晋侯
墓地之后的又一处晋侯
墓地,其中包括五座中字形的侯级贵族墓,按照北赵晋侯
墓地两两成对的埋葬习惯,这五座大墓中最多只能有两位晋侯墓。这就是说,一方面晋国的史实决定了文侯之后的六代晋国国君中仅有昭侯和孝侯能够得常礼而葬之,而另一方面羊舌
墓地的墓葬数量又决定了这处新的晋侯
墓地中仅包含有两组晋侯墓,那么这种两两的对应关系显然不是巧
合,而只能说明羊舌
墓地中的两座晋侯墓就是昭侯与孝侯的墓葬。由于羊舌
墓地西侧的三座大墓现在还没有发掘,五座大墓的年代顺序还不确定,所以我们暂时还不能把这五座中字形大墓的某座与昭侯或孝侯具体对应起来,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此处
墓地的归属作出判断。
将羊舌
墓地视为昭侯和孝侯两代晋侯及其陪葬人员的
墓地,还有助于我们对另外两个相关问题的认识。
第一,北赵晋侯
墓地的下限问题。该
墓地的九组十九座大墓的墓主被确定为从晋侯燮父到文侯这九代晋侯及其配偶之后,研究者就必须要面对
墓地的下限问题,即为什么M93文侯墓是北赵晋侯
墓地的最后一座侯墓,或者说,为什么文侯以后的历代晋侯不继续使用北赵
墓地而非要易地而葬?马冰推测新
墓地的使用与文侯之后晋国的政治局面相关,我们则认为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文侯以后历代晋侯均属非正常死亡,昭侯被晋臣潘父所就,是典型的“死于兵者”,按照当时礼俗而不得人兆域,所以晋人被迫另选
墓地而葬之,由此开了羊舌
墓地的先河⑥。继而孝侯又被曲沃庄伯所攻杀,他也以相
同原因而不得人北赵的兆域,只能与他的父亲昭侯同葬在羊舌
墓地。孝侯以下的四位晋侯,或死于曲沃,或卒于鄂,或为亡国之君,则连葬人羊舌
墓地的机会也丧失了。
第二,北赵晋侯
墓地M 102墓主问题。在北赵晋侯
墓地中,M93是规格最高的晋侯墓,而其并穴合葬的M 102却是整个
墓地中规格最低的夫人墓,两者形成鲜明的对比,所以不少研究者都认为M 102的墓主并非文侯的嫡夫人。从晋侯
墓地的实际情况来看,这种质疑是很有道理的,以前我曾经
论证北赵晋侯
墓地M63的墓主是穆侯四年从齐国续娶的夫人,也即文侯的生母齐姜,齐姜长寿,直到昭侯时才去世,此时因晋国地位提高而能用双墓道大墓⑦。由此来看,文侯嫡夫人的墓葬至少会是单墓道大墓(如她先于文侯而卒),也有可能是双墓道大墓(如她后于文侯而卒),但绝对不会是M102这种长方形竖穴土坑墓。现在根据羊舌
墓地的新发现,不妨在此做一种推测,即该
墓地西部尚未发掘的三座中字形大墓实际分为两组,一组两墓,另一组则仅有一墓,两墓的一组属于昭侯夫妇或孝侯夫妇,而独立的一墓则是文侯嫡夫人之墓。这也就是说,羊舌
墓地五座中字形大墓属于三代人:文侯夫人、昭侯夫妇以及孝侯夫妇,其中昭侯和孝侯都是因为亡于刀兵而不能葬在北赵晋侯
墓地,但文侯夫人不随文侯而葬的原因目前还难以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