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茅冲居民的家庭主要是父系家长制。家庭成员的生产分工习惯于“男主外,女主内”,父亲是一家之主,担负着生产供给,管理着家庭成员消费的生活资源。母亲负责家务劳动及饲养家禽、家畜等,农忙时节也要下田干活。家庭中除幼子外,其余儿子结婚后面临着被分出独立门户,女儿一旦出嫁就成为了原来家庭的外人,分家实现了家庭在裂变中增生。因此很少有四代以上同堂的大家庭。分家后通常由小儿子负担父母生活,并将父母财产与小儿子的财产合并,待父母相继去世后,由小儿子继承父母财产。因而父母去世后,丧事往往由小儿子负责。据当地人YCK ( 45岁,男)说:
浏家港陵园,上海公墓

家中有三个孩子,有一女两个儿子,姑娘为大两儿子。两个儿子各自成家了,每个儿子各自立房子,家庭之前财产平均分三份。大儿子、小儿子、还有我们两老人各一份。现在我们两位居住和小儿子一起生活,等我们过世了,办完丧葬仪式之后。我们两位老人拿一份家产归小儿子,姑娘什么都没有,因为姑娘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没有出嫁分家还有一小份。儿子才最辛苦,因为他要养家。如果家庭实在是没有儿子,可以抱养一个孩子,在抱养时若曾取得本家族的同意即有继承家产,寨子里差不多每家都有儿子。
家庭是依靠感情为联系纽带的初级群体,这就决定了它具有行为的规范性。例如逝者的儿子必需为其披麻,而幼子负责为死者养老送终,自然也会优先继承死者财产,这是家庭赋予的,是被家庭成员普遍认可与接受的。另外,若死者曾是家庭中的家长,这位家长与原来家庭的分离,标志着原来家庭的彻底瓦解,丧葬仪式的举行明确了下一代的权利与义务,新的家庭组织在丧葬仪式中开始发挥作用。
“家庭是最小的单位,家有家长,积若干家成户,户有户长,积若干户成支,支有支长,积若干支成房,房有房长,积若干房而成族,族有族长,下上而推,有条不紊”。巴茅冲寨聚族而居,正是由这样的关系组成。整个村寨有八十三户,除两家是之前男主人入赘过来,后改为男方的庭姓,其余全为姓杨。杨姓又根据血缘的亲疏关系分为六个房支。在巴茅冲寨的亲属称谓中,不论是自己房支的叔是伯还其他房支的叔伯都统称为爸(苗音:pa3s },不论是自己房支的爷爷还其他房支的爷爷都统称为包(苗音:qours)为了便于区分在“爸”与“包”后面带上所称呼者的名字,如爸燕、爸富、包罗、包荣。由此可知,虽然大家都能够清晰的区分谁与自己的血缘较近,谁与自己的血缘关系较远,但在巴茅冲寨的日常生活中对旁系与直系亲属的称呼比较统一,界限较为模糊,大家都用爸来统称寨中所有与父亲同辈的男性,用包来称呼寨中所有与爷爷同辈的男性。这种称呼方式体现了整寨一家亲,不分你我的观念。
巴茅冲寨是一个血缘与地缘紧密结合的村寨。聚族而居的苗族,呈现出家屋空间相邻与血缘相近的特点。换句话说,家与家之间的关系维系既有血缘的无形延续,又有地缘中利益的控制,两者相互交融。这一模式中地缘、生产、礼俗的共同性特点,也塑造出有助于生产合作与团结的同宗邻里,这也使得村寨间“分客”这种强有力的互助成为可能,尽管在巴茅冲寨中有家房与他房之分,但地缘关系又支配着外房的人尽力去完成互助的任务。
尽管同宗邻里间是一种生产上互助、生活中互相照应、陪伴的关系,有助于生产合作与团结,但有利益计算,就可能会发生冲突。在邻里关系中,礼俗一定程度上又修复着邻里之间的矛盾,例如一场丧葬仪式中死者的家庭成员在其他房支成员的辅助下,承担处理死者尸体与一路跪送死者的任务。家族成员负责安排仪式上饮食、物品准备,接待前来吊唁亲友等各种事务。一场丧葬仪式的举行如果缺少村里人互相帮忙,不仅仪式的功能难以实现,更是导致了事件的意义不完整。按照当地礼俗的内在逻辑,与死者生前有亲属关系的和有礼尚往来社交关系的人,都应该前来临终辞别,给死者送行,帮助丧家筹办丧葬事务。宗族内部成员参加宗族仪式,是一种义务,也是一种互惠方式。这给共享同一地缘空间的,之前有矛盾的双方提供了接触、打招呼的机会,从口语交流开始化解之前的矛盾,消除彼此间的隔阂,重新调整村寨间的关系,增强宗族内部的团结使血缘关系更加稳定。另外,家户与家户之间同一的祖先信仰,成为了宗族内部一同行动的纽带。祖先与子孙的关系,仍然是源与流的关系。子孙对祖先,具有感激,敬仰之情。子孙们因此产生一种折服感与饭依感。相反,子孙也会认为自己既然是祖先的继承人,也是祖先的家人,相信在孝敬祖先之后应该受到被赋予灵力的祖先的疼爱与护佑。因而在丧葬仪式中,子孙们尤其注重对祖先的祭奠。在丧葬仪式中,从开路至抬死者尸体上山后,此时的丧葬仪式不仅关乎死者家庭,更关乎整个宗族的共同利益,即得到祖先们的护佑,每家都需为自家祖先送饭,谁都不敢怠慢祖先。参与其中的人们从丧葬的仪式转向了对自身利益的世俗关怀,整个群体也因此加强了内部凝聚力。
巴茅冲寨中的各家庭是从血缘与情感上属于同一父系家庭中独立成户分演而成,各家庭之间具有不可割舍的血缘关系,是“一家人”。当巴茅冲寨有人过世,寨中的最小组织单位即将面临瓦解与重新建立。这必然使死者原来的家庭与寨中其他家庭的关系发生改变,进而影响到整个村庄。死者断气后,通过放铁炮这一信号,告诉整个寨子的邻里,并请他们来帮助料理丧事。寨老负责安排与丧事相关的任务,男性负责守灵、守夜,女性负责做饭做菜等。虽然死亡使一个家庭失去了一个成员,却使得家族成员得到了短暂的集合,在这样的时刻,家人之间相互问候、喝酒聊天、打牌、回忆往事。正常的生活节奏在这时被打断,却也给大家提供了一个沟通感情的机会。丧葬作为一个家庭的大事,又是整个房支、整个宗族的集体性、公共性事件,将血缘关系中的成员团结一致,也是一种是对生者社会的重新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