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殡葬改革的目的,官方一直有明确的说法。剑川县在2018年4月1日发起过清明节文明祭祀号召以及殡葬改革宣传活动,宣传现场的横幅简单明了说出了殡葬改革的目的:“破除千年丧葬陋习,殡葬改革惠及子孙”“文明祭祀,平安清明”。在活动现场派发的《大理州殡葬改革宣传手册》江、中也有一页提到“绿色殡葬,让生命回归自然。”归根结底,殡葬改革在明面宣传上都旨在让民众了解到,丧葬仪式是应该“文明”的,不可延续“千年丧葬陋习”,应该“惠及子孙”,而在下葬遗体的时候更应该做到环保“绿色”,“让生命回归自然”。
浏家港陵园,上海公墓

传统丧葬仪式中存在停灵过长、大操大办、劳民伤财等现象,这的确不可否认。这种现象也不仅存在于剑川县或者说是白族群众当中,其他民族与地区中也普遍存在。从政府政策中剖析殡葬改革的终究目的,始终有隔靴搔痒之感,往往将问题停留在文件表面。殡葬改革是由上自下的,首先需要云南省领会上级精神,再将殡葬改革任务分配到云南省内各个地区。这样的改革究竟是一种文化运动还是社会运动,又或者是国家政权建设的一部分呢?学界有不少学者针对殡葬改革问题发声,其中明确反对殡葬改革的就有吴飞,他的反对简洁明了:“推行火化变成了官民双方的拉锯战和捉迷藏,而最初推行火化的两个目的一打击迷信和节省土地,已经被彻底丢弃了。我们在现实中看到的情况是,人们在接受了火化之后,照样举行盛大的传统丧礼,而且最后还在隆重的出殡仪式之后,将装着骨灰的棺材葬进自家的祖坟之中,堆起一个大大的坟头。火化,只不过成为整个丧礼仪式中的一个环节而已。火化的改革除了增加官民冲突、导致恶性事件之外,可以说效果极为有限。这样的改革,究竟意义何在呢?③”
吴飞的提法不无道理,相反,他说中了殡葬改革的痛处。即对待尸体看似的确过于残酷和冷漠,留给丧属的冷静期又过于短暂;被硬化的公墓有着各种石材制成的墓碑,公墓使用期并不是永久的;殡葬从业者不再是受人尊敬的长者等等,这些问题正是知识分子处于人文关怀所提出的谨慎考量。但是在殡葬改革的实际操作过程中,事件变得复杂起来。
提及殡葬改革政策的执行者,民政局当然是最重要的职能部门之一。2019年5月份,我拜访了剑川县民政局殡葬管理服务中心的杨主任(现已调离工作岗位),提起殡葬改革,杨主任说了自己的理解。
“……这个事,我自己也是基层上来的,我知道,你要说不改,也成问题……我们那边兴算日子,人不在掉要算,日子不合,那就只能等着,等几天算小事,有几个月的,我还见过一年多的。你想想,这种摆一年,味道大不说了,也不卫生,容易有疾病……我小时候就听说过我们家那边挖出来过火葬罐,就是那种土罐罐,说明我们剑川历史上是有火葬的,元朝的时候嘛。我相信现在大家只要理解这个事情,还是会配合的……当然,过程还是难,坝区可能容易点,山上是困难,虽然现在火葬区还没有推开到山区,但是肯定难……”
作为民政局干部,杨主任参与了剑川县殡葬改革文件的制定和修改工作。不同于曾经因殡葬改革引发矛盾的地区,杨主任清楚地知道在剑川进行殡葬改革是有基础可以依靠的。那就是考古证据带来的依据,即剑川县历史上有过火葬,剑川县以及大理其他地区广泛发现的火葬罐都证明了这点。同时,杨主任作为剑川人还明白乡里乡亲的想法,在他看来殡葬改革只能徐徐图之。
“我们下一步的构思是要成立殡葬改革执法队,就是要联动各个部门对违规的坟莹进行清理。就像我给你看那个文件,按政策有些坟在未来肯定是要平掉的,不合规定。我们现在也在做些初步工作,就是要求下面上报不合规矩的坟莹,比较大那些,或者公路边的那些,水源边那些。这些你看文件嘛,都是不合规定的……呐,这个册子都是统计来的数据,但是么……我们也是从基层上来的,我认得肯定不止这些,有些坟人家不带你去找,你根本晓不得哪里还有。唉,这些都是后续问题啦,难呢!”
杨主任随手着拿起桌上的小册子,展示给我看。这本小册子正是剑川县各辖区内统计上来的坟莹数量,杨主任直截了当告诉我他并不相信这个数据,并且他还认为要得出准确数据是相当困难的。
“要说难在哪点?在我看来,最难的就是经济问题,说白了,没得钱。我们剑川县是贫困县,虽然说是扶贫工作一直在做,但是我们底子还是薄,没有余钱。像我们云南省的改革模范一一不要说云南省了,在全国都是模范一一玉溪那边,玉溪做得太好了,人家差不多达到两个百分百。哪两个呢?百分百火化,百分百进公墓。这种程度是很了不起的,据我了解,玉溪在殡葬改革这块起码投了5个亿,什么概念……我们剑川现在也是紧跟政策,要规划农村公益性墓地,还有就是普通公墓,可以买卖那种了嘛!是叫经营性墓地,这块这个就是升泰陵园负责了。但是经济真的紧张,我之前想要申请3万块做宣传资料还有其他东西,县里面批这笔钱都困难,和人家5亿没法比嘛!你看像玉溪那边,公墓建得好好的,山清水秀,环境好,漂漂亮亮的,开放给老百姓参观。人家一看,就放心了,觉得还是可以呢!我们这边呢,钱紧张,规划是有了,公墓肯定也会建,但是这两年还见不着。这种情况么,我们做群众工作也麻烦,你说是说要提倡公墓,公墓在哪点呢?说是有农村公益墓地,又在哪点呢?对不对,这个问题也很麻烦……”
杨主任非常直爽,总是在我向他提问时直言不讳。站在政府工作人员的立场,他想的所有问题都是如何完成自己的任务,同时又能与群众搞好关系。作为土生土长的剑川人,他告诉我,虽然他不是县城里长大的,但是他所生长的环境对于厚葬的热衷比起县城来说,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作为一个基层工作人员,如何认识殡葬改革并不是一件难事。他们就是认真领会文件精神,然后结合剑川的实际情况,把这些政策落实下去,能做到政策推行顺利、百姓乐意配合、不产生冲突,那就是功德圆满的好事。至于殡葬改革的目的是什么,杨主任早已回答过我:给老百姓减负的同时,殡葬改革更科学也更卫生。
杨主任同时作为剑川人和民政干部,他的想法是统一的吗?他会有不愿意告诉我的更真实的想法吗?这些问题总在我脑海中浮现。毕竟,作为一名人类学专业的学生,在过去的课堂学习中,我们总是被各种民族志以及论文灌输一种想法:你所听到的也许并不是访谈对象的真心话,你应该努力挖掘真实的一面。对于这种被灌输的想法,我如实向某位访谈对象陈述了。他是一名有着丰富基层经验的专业人士,出于某些担心,他并不愿意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我的文章中。而对于我的提问,他也认真作出了回答:
“我认得你呢担心,你是觉得,他作为一个干部,可能,还是个党员,那么对你,肯定要说些漂亮话。但是私下可能不是这么想的,就是现在流行的说法了嘛,‘还有两张面孔’。但是你要明白一点,什么是基层干部?剑川是个小地方,那么作为一个干部,一个党员,在这种小地方,你哪怕是有些别的想法,是不是应该自我反省,是不是应该向党靠拢?你做群众工作,想得还没有群众清楚,怎么做工作?你不要小看基层工作,很考验智慧。一个政策下来,先传达,再分析。搞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些什么,像你说的这个殡葬改革,风风火火搞得人仰马翻么不行嘛。你要依靠群众的力量,有些事嘛,很复杂,你们没有体会,不明白。但是我告诉你,基层干部很辛苦,要传达政策,推行政策,还是把控尺度的人。”
在之后的几次访谈与观察中,我渐渐明白了这番话的用心。尤其是听到许多政府部门的干部们为我讲述的扶贫故事后,我开始反思,或许一味追寻访谈对象话中更深层的意义容易将我们带到抽象虚无的境地,最后反而分不清孰真孰假。但是,亲身参与体会,就能感受到明明在眼前却容易忽视的答案。
在之后与前民政局干部陈老师的交谈中,我也得到了他对于殡葬改革的看法:
“我当时么,是负责这个事情,现在么,你认得呢,我又调走了。但是做这件事的这个过程,真呢是很不容易。一趟一趟跑工地,到处跑宣传。具体难在哪点么,你应该都听杨主任跟你说过了。我是总领这个事,但是具体实施这些,杨主任操了很多心,都是他在忙……为什么要改,这个改革目的很明确,绿色生态和文明。你现在是在县城,你有机会到农村走走,你就晓得不改的话多恼火。老百姓负担太重了,它形成一个氛围,像攀比一样,么没得钱呢儿女咋个办?个是 (是不是)要被说不孝?所以我们提倡呢是,老人活的呢时候多多尽孝,老人不在了么就简单大方呢办办,这个也是改革呢目的。”
陈老师认为殡葬改革的目的是绿色、生态、文明,这和杨主任所说的大同小异,剑川县的所有官方资料也基本是从这些方面出发,来对老百姓进行宣传。在陈老师的朋友圈中,陆陆续续地记录了他为殡仪馆工地建设付出的努力,跨度长达两三年。从一展平地到殡仪馆竣工,几乎每个环节陈老师都没有缺席过。包括剑川县殡仪馆第一个火化的退休人员,陈老师也是到达对方家里哀悼上香。了解了为什么每个干部的说法都相似,我们就要解决下一个问题,为什么说基层干部“还是把控尺度的人”。
无论是杨主任还是陈老师,他们一提到殡葬改革都直言很难,毕竟是打破传统的事,无论这段传统时间是长是短,它总是较长时间里的固有习惯。但说起殡葬改革的前景,他们却又非常乐观。
杨主任就认为殡葬改革的未来是比较顺利的:“我相信,只要一动起来,大家都会自觉自愿开始实行。只要不操之过急,不要搞一下过激的手段,肯定慢慢就好起来啦!”
“你个(有没有)发现了,我们剑川人,甚至是所有白族人。有个特点,就是还是很善于学习外面呢东西呢,你看我们这点,文化多元,宗教多元。好学,我觉得也是我们的好品质。所以剑川这个地方,我相信,只要前期工作做好,把老百姓说通掉,以后就不成问题了。”
陈老师的说法与杨主任差不多,他还反问我是否发现了白族人的一些特点。他认为,正是因为白族善于吸取别人的文化,才使得白族文化在历史上丰富璀璨。那么,这样的品质或许也能在殡葬改革过程中发挥一些作用。正是因为许多基层干部相信这一点,以一种乐观的态度进行工作,改革得以缓和地推行,这也就是所谓的基层干部“还是把控尺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