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剑川县殡仪馆后面的那片山,赵老师直言没什么问题。剑川县殡仪馆落成时,工头请过赵老师所在的乐队去表演,并且在表演之后带他们参观了殡仪馆,并给他们进行了详细介绍。
浏家港陵园,上海公墓

“公墓么,就是殡仪馆后面嘛,当时领我们参观着了嘛,墓是还不有建起来,说么是说快了,我们当时克(去)还不有见着。但是,那片山可以呢,山清水秀,风水也可以。那块地我倒是瞧得着……看以后咋个说啦,真的以后等我老了不行了,不给埋祖坟么,埋克(去)那点我也想得通的。只是我家老妈妈可能还不行,这个工作要慢慢做。像我们老两个的棺材是早就打好了,只是我搬来我儿子这点么不好摆,摆不下,我就出着点钱,请人家仓库帮我保管。给着他点管理费了嘛!在我们这边,一般棺材不有利着漆,人家还是愿意给你保管,利了漆就不行了,人家不要,不帮你管。”
赵老师说的“我家老妈妈”指的是他的老伴,他和老伴育有多个子女,子女们就将他和老伴分开赡养。因为参观过殡仪馆,又听了工作人员介绍,赵老师深知,殡葬管理并非只是进行到火化就结束了,火化后入葬公墓才是改革的重点。正是因为对政策的理解,赵老师其实有一个心理准备,即在他百年之后,殡葬改革政策扩大到所有金华镇里的居民。至于他的老伴为什么不能接受,这就涉及到老人对为自己准备的棺材的认识了。
不只是赵老师,我访问的很多老人都异口同声说“舍不得棺材”,“棺材就是人死后的家”。剑川县是个信仰多元的地方,有人信仰道教,有的人信仰佛教,甚至在这个小城里还有信仰基督教的踪迹。当然,作为以白族为主体民族的县城,本主信仰是最根本的。宗教多元带来的并非敌视和抵触,相反,这里的人们互相都能理解对方的信仰。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为人处事不可避免会带有强烈的文化烙印。因而,无论受访老人相不相信鬼神之说,棺材作为人死后世界的载体,都是非常重要的。一位老人就曾戏称,“进公墓是自建房改商品房了”。这位老人的戏称直接道出了剑川人“事死如事生”的态度。生和死之间有界限,但是并不需要区别对待。
打棺材是怎样一种行为,该如何来界定这种行为呢?根据我在剑川县城及周边村庄的访问,大致得到关于打棺材的如下流程:当老人满五十周岁左右,感觉近两年来风调雨顺,家人平安健康,就会向子女提出打棺材的想法。当然,也有子女主动向父母建议可以将打棺材列入日程。此时,无论是老人还是老人的子女都不会因为对方提出打棺材而感到生气或者不妥,这是一桩喜事。老人和子女商量好棺材款式和价钱,就可以着手请人制作棺材。制作一口棺材,根据用料与款式及做工的不同,价格可能是2000元到3000元,也有范围在4000元到5000元不等的。当棺材制好,订做棺材的老人家会将村中或镇上相熟的亲友邻居邀请来一起吃饭,这种宴请规模不算大,但是请来的客人都是关系较近的。请客人来吃饭就是等同于“竖房子”的一种庆祝活动,客人们都发自内心祝愿老人寿比南山。
赵千柏的奶奶是妈妈会的当家母,平日里村中的丧葬仪式她没少帮忙,对待自己的寿材,赵千柏奶奶也是万分仔细。我曾有幸亲见赵千柏奶奶的寿材,它被摆放在赵千柏家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除去寿材,还有几双挂在墙上的草鞋,两大箱子衣服。草鞋是老人去世后孝子们在出殡的时候要穿的,目前不少县城家庭已经将草鞋换成了白色布鞋。赵千柏奶奶的两个大木箱所装的衣服,也是老人去世后要穿的,但在平日里遇到逢年过节,奶奶也会将衣服拿出来穿上几天。老人没有穿过的新衣服如果要在去世后穿上和“带走”,还需要刻意用烟头烙上两个洞。无论是介绍寿材还是寿衣以及其他物件,奶奶都兴冲冲地边翻看边为我介绍,可以看出她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得益于较好的自然条件,剑川县的老人们生活在山清水秀的家园里。因此,镇上不少老人都九十高龄了。如果按照五十岁打棺材来算,许多老人的寿材已经准备了至少二三十年。
寿材就这么摆放在家中,老人不停为自己添置寿衣以及其他必要的物品,等到老人去世时,他们与自己的寿材寿衣已经相处至少二十年了。在这旷日持久的准备中,不仅仅是老人家逐渐接受死亡终将来临的心理建设过程,更是对横亘心头的担忧的一种缓解。具体来说,老人们从五十岁的年龄开始从容不迫地为自己的“死后世界”做着准备,这些准备在他们目睹自己的父母与邻居准备寿材的种种亲历中变得越加重要。人们无法得知自己死后会被如何对待,但可以从周围人的遭遇中收获这种“经验”,目睹他人准备寿材并在离世后被家人有条不紊地洗净身体、穿好寿衣、安置在熟悉的棺木中,最终享受乐队的表演,隔日被安葬在祖坟中。正是这样的过程使得老人们相信自己离世后也将得到善待,他们未必真的相信死后还有另一个世界可以安放灵魂,但是知道自己和每个祖先一样,无论生死都是家族中的一份子,会得到子孙的妥善安置,这无疑是意义重大的。
殡葬改革之后,棺材必然不可能再存在了。目前的剑川县处在两种新旧秩序更替之际,并未出现某些地区已经出现的强制收缴棺木、集中销毁棺木等等行为。民政局在推广殡葬改革时,非常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我们不可以像有些地方那种,逼得老人家做出极端的事情,这个事情重要,但是要一步一步来,要有个过渡阶段。还是要以宣传手段为主。”
杨主任在说到对其他地区的经验进行借鉴与分析时,强调他们并不会采取强硬的手段伤害群众感情。在后期可能建设的殡葬执法队也是以制止违法行为(违反殡葬法)为主,尽可能避免激化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