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佛教的各种心性理论中,天台宗的“性具善恶”学说是独树一帜的。所谓“性具善恶”,是说从凡俗众生到至高无上的佛,在其本性中不仅具有善性,而且还具有恶性,善和恶是从凡俗众生到佛本自具有的天然性德。这种思想,在智领的多部重要著述如《净名玄义》、《维摩文疏》、《法华玄义》、《摩诃止观》、《观音玄义》中都有所体现,而尤以《观音玄义》的论述最为集中和显明。
天台的这种“性具善恶”学说,与佛教传统的一般说法是有所不同的。说佛性乃至众生性“具善”,这是佛教各派的一般共识;但是,说众生性特别是佛性“具恶”,则是一般的佛教派别所不能接受的,因为在他们看来,佛性应当是纯善无恶、纯净无染的。承认众生乃至佛“不断性恶”,可以说是智颁的独特见解,也是天台宗与佛教其他各宗各派在佛性论上的根本区别所在。

天台之所以提出佛性“具恶”的问题,并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在于强调众生与佛在本性上的平等。就中国佛教而言,强调生佛平等本不是天台一家之义,自竺道生(?一公元434年)高唱“一切众生(包括一阐提在内)皆有佛性”以来,中国佛教的绝大多数派别都是承认众生性与佛性平等无二的。不过,这些生佛平等论,都是建立在佛性纯然至善的思想基础之上的。而在智颁和天台宗人看来,如果只承认佛性“具善”,不承认佛性“具恶”,就不可能将生佛平等的思想真正坚持到底,因为这在理论_L是互相矛盾、滞碍难通的。在承认众生性与佛性平等无二的大前提下,若主张佛性是纯然至善的,必然也要承认众生性纯然至善;那么,如何解释众生之恶的产生呢?特别是把佛性抬高到诸法实相或宇宙本体的地位之后(“佛性即实相”,可以说是中国佛学的通则),如何在纯然善性中解释恶的本原呢?在这里,“佛性纯善”论者遇到了逻辑矛盾,遇到了不可逾越的理论困厄。为了固守“性善”论,他们只好把众生(体现着染恶)与佛(体现着净善)重新割裂为对立的两截,尽管表面上他们似乎仍在坚持着染净圆融、生佛平等。对此,元代天台传人怀则批评说:
“诸宗既不知性具恶法,若论九界,唯云性起。纵有说云圆家以性具为宗者,只知性具善也,不知性具恶。故虽云‘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架’,鼠仰鸟空,有言无旨,必须翻九界修恶,证佛界性善。……故知诸师言‘即’,指真即真,非指妄即真,是则合云‘菩提即菩提,涅架即涅架’也。”
怀则的批评主要是针对建立在“真如缘起”论基础之上的华严宗、禅宗和受华严思想影响的天台宗山外派而言的。在怀则看来,华严、禅等宗和天台山外派由于“不了性恶即佛性异名’,只知性起,不知性具,只知性具善,不知性具恶,“必须翻九界修恶”才能“证佛界性善”,这就把九界众生与佛割裂为两截。因此,尽管他们也说什么“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梁”,但是实际上只是“指真即真,非指妄即真”,与说“菩提即菩提,涅架即涅架”并无两样,其所谓的“生佛平等”,实质上也变成了“佛佛平等”,因为在他们看来,九界众生体现着现实的染恶,而佛则代表着纯然至善。这样,怀则通过对华严、禅和天台山外派的批评,彰显了天台“性具善恶”说的正统。
天台与华严、禅等诸宗的佛性论究竟何者更高明,我们姑且不论;单从理论思维的角度来看,应当承认,智领的“性具善恶”说比纯粹的“性善”论显然更具有逻辑的严密性,在论证生佛平等时也更能自圆其说。就此而言,天台“性具善恶”说的提出,可视为自竺道生倡导“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以来中国佛教生佛平等理论的进一步深化。
作为天台佛学理论的一个重要的有机组成部分,“性具善恶”学说的提出并不是偶然的、孤立的,而是有着深厚的理论基础。这个理论基础就是智s}的“诸法实相”论和“十界互具”说。如前所述,在诸法与实相的关系上,智频认为,诸法在本质上即是实相,实相的丰富内涵也必须通过善恶染净的诸法展现出来,所谓“即事而真无非实相,一色一香莫非中道”,这就意味着,不仅善法体现着实相,恶法同样也体现着实相。这种诸法实相论落实到十界众生的领域,便是“凡圣皆实相”。因此,智颁指出,从地狱到佛的十界众生,虽然就其现实存在而言是“各各因,各各果,不相混滥”的,但是就其本质、本性而言,则是平等互具的。智颇说:
“地狱一界尚具佛果性相十法,何况余界耳附地狱互有九界,余界互有亦如是。
按照这种“十界互具”的理论,既然“地狱一界尚具佛果性相十法”,那么,同样也可以说佛界亦具地狱界性相十法。换言之,不仅凡俗众生本具佛性之善,而且佛也本具众生性之恶。总之,就“天然性德”而言,众生与佛是同具善恶、平等无差的,不然,“十界互具”就成为不可能的了。可以说,天台的“性具善恶”学说,既是其“诸法实相”论和“十界互具”说的逻辑推演,又是“世间相常住”和“生佛平等”精神的彻底体现,无怪乎怀则不无自豪地说:“今家性具之功,功在性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