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情:丧礼在实践中的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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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21-07-26 10:10:46 点击数:
尽管礼的逻辑本质是“缘情”,但现实的礼在夹杂了多种复杂因素后衍生出礼教等异化物,《红楼梦》中的丧礼就反映了礼和社会文化形态的互动态势。作为百科全书式著作,《红楼梦》以现实主义手法反映社会生活。书中对丧礼的描写各有详略,盖其主题乃为烘托情感、反映现实,故而在仪式的描写上未能面面俱到。即便如此,曹雪芹以细腻笔触勾勒出的丧礼生态仍能大致反映明清时期丧礼在文化表达上的融通性。
有清一代,宗教生态日趋萎靡,本土道教和本土化的佛教仍处在与儒家正统思想的交流、制衡之中。皇室对藏传佛教的青睐并未能从义理层面抬高佛教的思想内涵,佛教的宗教实践仍表现出明显的低俗化特征。同时,道教的宗教活动也日渐偏重于为世俗事务服务,乃至于操办丧仪成为其维持自身发展的主要经济来源之一。在丧仪形式及内容上,由于佛道丧礼与理学家所主张的丧礼既不相同也不排斥,丧礼也就逐渐混融了以佛教灵魂不死和儒家宇宙观为思想根基的佛道宗教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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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红楼梦》中,佛、道教的宗教仪式已是丧仪中固定下来的程式化部分。在秦可卿死后的四十九日内,贾珍请一百零八位禅僧在厅上拜大悲忏以超度亡魂,九十九位全真道士于天香楼打解冤洗业酷,另有高僧、高道各五十人在停灵的会芳园中每隔一七天诵经一次直至七七为止。“七七”观念本源自印度以一七为周期的循环理论,移植到中国古代丧礼中成为帮助逝者灵魂转化的理论依据。通过“一七一七”仪式,逝者亡魂得以从尸身转化到神主,对逝者的家族性纪念获得现实的寄托出口。五一七是一七一七中最为重要的一天,仪式亦最为复杂:“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蟠;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扣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尼僧,搭绣衣,鞍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①这反映出:首先,这时的佛教系统已有完善的丧葬仪式和职业化的礼仪人员,应佛僧便是专门支应佛事的和尚;其次,佛教仪式吸纳了较多的世俗迷信成分。“开金桥”就是相信通过和尚做佛事能为死者开铺一条托生到福禄之地的金桥而使死者免受奈何桥的痛苦;再次,佛教信仰内部表现出诸宗杂揉现象,尤以禅净合流趋势表现明显。既是禅僧,又要为亡灵念接引咒,以助亡灵通往极乐净土;最后,在仪式目标上可以看出这时的佛道宗教仪式共存于一场丧礼中且并无冲突。佛教仪式以为地下世界的亡魂攘灾为主要诉求,道教仪式则是为亡灵沟通天上世界,天地两个世界的联系在佛道仪式的交融中得以“实现”。
秦可卿丧礼提及的铭族是三教合流在丧礼中的民俗性展现。铭族是竖在灵枢前以显示逝者身份的旗蟠。《礼记·丧服小记》言:“复与书铭,自天子达于士,其辞一也。男子称名,妇人书姓与伯仲。”①《仪礼》记载:“书铭于末,曰‘某氏某之枢’。”朱子《家礼》也记有“立铭族,以绛帛为铭族,广终幅”。秦可卿铭族写着“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浩封一等宁国公家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枢”。铭族内容包含了朝廷的册封、贾府世袭官职、夫家官职和秦可卿“家孙妇”的嫡长孙媳家族身份。秦可卿铭族内容被禅僧和高道写在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上并高起宣坛。“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家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四大部洲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并“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以求获得天恩照拂帮助逝者摆脱尘怨。传统儒家丧礼中铭族的意义在于以不朽的文字书写强调逝者有限生命的道德意义。加入佛道攘解仪式后,素朴的以德为归的生命观被赋予宗教之维,文字意义转变为语言形式的对神圣力量的呼求。同时,古老的铭族书写一般以突出德行为主题,秦可卿的铭族却以显扬身份为目标,贾珍为贾蓉捐官获得的龙禁尉身份使得君臣一伦经过赤裸的权钱交易后褪淡了其原本的政治意义与道德意义。这是儒礼正宗走向没落的写照,也反映出曹雪芹对贾府中行将破落者与时代同流合污行径的无奈。
铁槛寺是《红楼梦》中较多关键情节发生的场合,亦是贾府人物性格多面展现之地。宁、荣二公时期就已修建的铁槛寺原本是贾氏宗族寄放灵枢的场所,后来成为对外开放的寺院,广纳香火,作为对贾家丧礼开销的补贴。铁槛寺内附有阴阳两宅来暂停灵枢并供送灵人员暂居,阴阳宅反映了来自易学的阴阳之道在融合佛教的死后世界并掺杂世俗迷信因子后,形成的地下与地上两个世界的分野,铁槛寺便是贾府众人联结生死世界的场合。
贾府丧礼的接灵环节由铁槛寺僧众完成。在秦可卿灵枢发引之际,贾珍亲自坐车,带了阴阳司使去往铁槛寺,并“嘱咐主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以备接灵使用”。秦可卿的灵枢在送往铁槛寺前接灵众僧就已“齐至”,接灵过程中需有“法鼓金饶,幢蟠宝盖”,“少时到入寺中”还要“另演佛事,重设香坛”,最后以“三日安灵道场”收尾。曹雪芹还虚构了隶属钦天监的阴阳司一署专门负责为大小仪式选择吉日吉时。阴阳司为秦可卿择定停灵与开丧送讣闻日期后,决定三日后开丧送讣闻,停灵四十九日。贾敬死时尤氏同样“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硷”,三日后开丧破孝。钦天监是汉代以后儒家思想神秘化的产物,而作为僧众居所的铁槛寺承担着贾府丧仪的接灵和送灵环节,由钦天监、高道、铁槛寺僧众主导的儒道佛三家仪式共同串联起一场丧礼的始终。
《红楼梦》中的丧礼融摄了较为完备的富含神圣性的宗教仪式元素,秦可卿丧礼是《红楼梦》大小丧礼中佛、道教色彩最为浓厚的部分。但仅就礼义看,宗教意味浓厚的丧礼一定程度上违背了孔子不谈“性与天道”的原则。它将天上地下串联起来,放大了丧礼中的鬼神元素而消减了礼的人本性。贾府众人忽视丧礼的哀情本质一味追求规格的繁华,原本为人所制的礼仪转为人对异己力量的屈服,浮华仪式也就只能反映一个虚幻歪曲的世界。也正是通过描写丧礼的三教融合特征,曹雪芹表达出他对礼制发展末流的叹息和对身处“礼”的变异产物—封建礼教中无知者的哀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