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观念产生很早。春秋战国到秦汉时期灵魂的最基本概念叫做“魂魄”。“魂魄”非是一种,是二种阴阳对应、相互关联的精神存在。一个叫魂,另一个叫魄。余英时先生认为“魄与魂两者也许是来自两个不同的关于灵魂的传统,魄的观念较早,而在子产的时代(公元前六世纪)又有南方传来魂的观念,二者汇合为一,产生了二元的灵魂观; “魄与魂”是中国本土原创的阴阳对应的灵魂观念,它揉合了阴阳五行学说,秦汉时期得到了强化和发展。直至魏晋之后,佛教等异质文化的传人才有所改变。
浏家港陵园,上海公墓,

古人相信万物有灵。人的“魂魄”与生俱来,并非是人死之后才出现的。《左传·昭公七年》日:“人生始化日魄,既生魄,阳日魂。”它们不是人体的物质部分,而是分别依附在人体不同部位之卜的精神存在。人体的活动、感知和思考都同它们息息相关。“魂”依附在“气”(啼嘘呼吸之气)之卜,“魄”依附在“形”(有形的肉体)之卜。气与魂同义,形与魄相依。《左传·昭公七年》孔颖达疏日:“魂魄神灵之名,本从形气而有,形气既殊,魂魄亦异,附形之灵为魄,附气之神为魂也。所以又有“魂气”“形魄”之名,而其两两相对应。以“魂魄”为基础衍生了许多类似的、相关的概念,例如“鬼神”“精神”“形气”“体魄”“形神”等。方家的理解不一样,设释也就不一样。有时同时提及阴阳对应的两方,有时只单独提及阴阳的一方,有时也相互混同,但其基本理念是一致的。
我们可以从当时许多的著作中见到它们的身影,例如《礼记》《礼运》《大戴礼》《左传》《史记》《汉书》《后汉书》《楚辞》《韩非子》《荀子》《庄子》《吕氏春秋》《说文》《论衡》《风俗通义》《太平经》《淮南子》《黄帝内经》等。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医药宗教无所不包,足见这种“魂魄”观念在战国、秦汉的盛行状况,直接影响到当时人们的思想观念、行为方式,波及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就丧葬活动而言,影响最大的是人死之后“魂魄”的去处和人们对待人死之后“魂魄”的方式。“事死如事生”固然是一种通行的观念,但是如何处置,才算是“事死如事生”?古人认为,魂属于阳类,因而是一种主动的、属于天的物质;而魄属于阴,因而是一种被动的、属于地的物质。《淮南子·五术训》说:“天气为魂,地气为魄。”人活着时,魂与魄处于运动状态,所谓“魂魄”合体是生。人死,嘘吸之气停止,身体不再活动,所谓的“魂魄”分离则死。人死之后魂气离开形体,而形魄附于形体。《礼记·郊特牲》记载说:“魂气归乎天,形魄归于地,故祭,求诸阴阳之义。”《论衡·论死篇》也说:“人死精神升天,骸骨归土,故谓之鬼,鬼者,归也。魂魄分离,各归其属,魄附形人地为鬼,魂离体归天为神,鬼神是魂魄分离之后的结果。《大戴礼记》:“阳之精气日神,阴之精气日灵。”卢辩注日:“神为魂,灵为魄。魂魄者,阴阳之精,有生之本也。及其死也,魂气卜升于天为神,体魄下降于地为鬼,各反其所自出也。”魂与魄在人死之后分别归于天卜和地下这两个不同的地方。
既然人死之后魂魄分离,“魂气”升天,“形魄”归地,那么逝者的子孙,既要帮助祖先的“魂气”顺利地升天,又要安顿祖先的“形魄”归于地下。努力措置逝者的形体和灵魂的原因和动机,孝道是第一原因,对死后世界的恐惧和对后世之人自身命运的祈福是第二原因。《礼记·中庸》日:“敬其所尊,爱其所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汉书·五行志》说:“命终而形减,精神放越,圣人为之宗庙以安魂气,春秋祭祀,以忠孝道。古人相信通过祭祀可以实现人与先祖亡灵间的沟通,进而得到祖先对后世的庇护。与此同时,逝者的鬼魂需要不断地祭祀供奉才能安宁,如果不能得到供奉则不断地祸害人间。所以人要祭祀以求赐福而免祸。王充《论衡·讥日篇》说:“推生事死,推人事鬼。见生人有饮食,死为鬼当能复饮食,感物思亲,故祭祀也。《左传·昭公七年》载:“用物精多,则魂魄强。鬼神也有物质的需求,所以世人在安排葬事时,“大象其生以送其死”,给予生前相同的待遇,以满足死后“幽冥”中的生活需求。“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是秦汉丧葬之风盛行的思想根源。
既然“灵魂”是二元的,安置它们的方式也是二元的。针对人死之后的两个世界和灵魂去向的两条线路,就必须采取不同的处置方法。先秦的办法主要是“安葬”加“庙祀”,安葬和祭祀的地方远离;秦、两汉的办法主要是,“安葬”加“墓祭”,安葬和祭祀的地方临近。《礼记·问丧》载:“送形而往,迎精而反也。”把逝者的形体用棺停收硷安葬于墓地,同时把逝者的衣物连同所附着的神魂取回,在宗庙、寝中祭祀和供奉。《仪礼·士虞礼》记载:“魂车载衣于寝,而祭之。”寻常百姓如此,君王更如此。《自虎通·宗庙》:“缘生以事死,敬亡若事存,故欲认宗庙而祭之。”只不过君王痊埋的物品更加丰富,祭祀礼仪更加复杂。东汉王充《论衡·四讳》说:“古礼庙祭,今俗墓祀。……墓者,鬼神所在,祭祀之处。反映的就是秦汉安葬和墓祀在空间位置卜合流之状况。
秦陵没有确切的“魂魄”的记载,但是“秦始皇出寝”本身事涉灵魂观念,其后两汉皇室与魂魄相关的记录就有很多。秦始皇出寝之后,祭祀神魂之所一部分转移至陵卜,与安葬“形魄”之地合并在一起。因为这个变化,促使了帝王陵墓建筑空间的扩展,改变了以往陵墓建筑的空间结构,秦汉帝陵的设计、建设理念因此而为之改变。“寝”本身作为宗庙的一个部分,其功用就是祭祀和供奉。西汉王朝继承了秦的传统,延续了陵卜建“寝”的做法,其“寝园”或者“园寝”是独认的一组或者两组建筑群落,继续成为帝陵的重要组成部分。西汉又将宗庙移至陵卜,宗庙中用于藏“神主”的建筑到达陵域,陵墓的祭祀功能得到进一步加强。东汉帝陵以寝殿为中心构筑陵寝建筑区,是卜陵礼仪和日常供奉等活动的固定场所,依然体现的是灵魂观念在帝陵构建中的深重影响。
秦汉的陵墓体系是痊埋和祭祀系统为主的集合体,但是帝陵处理痊埋系统和祭祀系统的方式显然不相统属。从古人的角度看“鬼与神”是应该有严格分别的,对它们的安置方式各不相同。正如晋博士傅纯所说:“圣人制礼,以事缘情。设家停以藏形,而事之以凶;认庙桃以安神,而奉之以吉。送形而往,迎精而还。此墓庙之大分,形神之异制也。”家停以藏形(形魄),是凶礼;认庙桃以安神(魂气),是吉礼。天地、鬼神互不相通,“藏形”“安神”的目标虽被有机地整合在一起,但是其意是既整合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