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观不但受到人生整体状况的影响,而且同生死观亦有紧密的关联。对美的追求和体验是人类共同具有的,但追求的具体内容却根据具体的时空和个人而有所不同。
浏家港陵园,上海公墓,

通过个人表现出的审美意识,在其生活的时空范围内通常会有普遍性,而以特定时空的群体为背景时,它还会表现为群体个性。通过考察朝鲜民族的审美意识,不但可以了解其群体的个性,而且还可以发掘凝结了该民族人生观与价值观的精神核心。因为审美观的产生、发展和审美体验是在具体的生活过程中形成的,所以可以说审美观同生死观是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
朝鲜语中“生(sam,封)”含有“人”、“活着”、“存在”的意思,。生的最基本概念是个人的生命,然而古代人并没有将其仅仅局限于个人的生命现象,而是将其融入宇宙和自然的一部分来理解。因此,古人对待生死的态度要比现代人从容得多。
朝鲜民族的开天辟地神话3称,天地逐渐开启形成了宇宙,而其过程则是由自然秩序本身的意志逐渐完成的。若要解释朝鲜民族的这种神话,相对于宗教,似乎更应侧重于对古人试图理解自然运行原理的研究。开天辟地神话把宇宙的意志和自然的原理解释为阴阳和天地人三才思想‘。
开天辟地神话体现的宇宙和自然秩序,决定了古代人对人生的态度。他们将把自身融入自然的生浩态度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他们以为生于天地自然怀抱中的人类,应该通过顺应自然来习得生活的方式和意义。构成这种思维结构的思想基础,无论是在儒释道,还是在民间信仰均有共同的体现,因此它又被称作东方式思维。
同西方的一神论不同,基于多神论思想的东方的宇宙形成论,在以阴阳观念为逻辑方法的《周易》中得到了典型的反映。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赞天文,俯以察赞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方行而不流,乐天之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书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周易认为,天地乃阴阳之实体,它承载动静、刚柔、男女等大千世界。阴阳动静的原理,即是世界发展变化的根本原理。因此参透了阴阳,即是理解了始终,最终将能够把握生与死。万物的形成和消亡缘于精气之聚散,由此又推演出了生与死的运行轨迹亦相同于天地运行的规则。
生命取决于精气之聚散,如果把生死放在天体运行和四季交替等宇宙轮回变化的全过程中来看,生与死亦是相对的统一体,就如铜钱的正反两面。死是另一种生的开始,而生则从形成伊始就隐含了死亡。因此,人生尽管只有一次,但追求更高的生命境界并实现某种理想,亦成了古往今来思想者们乐此不疲的使命。
古代朝鲜民族把生命的诞生视为人世间同神圣世界感应的结果,前文所述的古代朝鲜建国神话即显示着这些内容。神话中每一位建国始祖均是通过天父或者其他灵媒的作用诞生的。换言之,生命的诞生并非仅是人力的结果,它是人力和宇宙意志的共同产物。除了建国神话,朝鲜族民间有主宰妊娠和诞生的三神信仰,亦有司掌生命和死亡的七星神信仰。可见,古代人对生与死都抱有敬畏感,而且现代人也仍然无法摆脱古人对死亡的这种感情。据研究显示,今天只有极少数纯粹的唯物论者,或是深厚内心信仰者能够较为从容面对死亡,其他大部分人均对死后世界抱有不同程度的不安心理,。这种研究结果充分反映了人们在无法解明死后世界的条件下,无论科学多么进步都摆脱不了死后世界的不确定性所带来的焦虑。
死亡不是终结的观念,推动人们去思想继世的来世生活和再生。这种思想在世界各民族的墓葬和艺术作品中均有体现。例如古代高句丽壁画墓葬和百济砖筑墓葬中出现的莲花象征就是例证。
高句丽壁画墓葬中出现的莲花象征着“来世的天界莲花”‘。佛教中的莲花象征着如来佛祖或如来主宰的西方净土世界,而高句丽壁画墓中的莲花图接受佛教影响而得以空前发展是勿庸置疑的。但早在佛教兴盛之前的中国,莲花通常象征着太阳或天帝,,而佛教传入之后,出现了对莲花的传统象征和佛教象征相混合的的倾向。由此推断,高句丽壁画墓中出现的莲花很有可能同中国一样,莲花的象征已经出现了由中国传入的传统象征和佛教象征’相混合的情形。例如高句丽安岳3号墓和台城里1号墓中,莲花唯独出现于墓顶和柱子等处,而壁画中并没有出现。莲花位于墓顶说明死者的死后世界是天界或净土世界,由此亦标榜着死者的身份和地位‘。另外,高句丽三室家、长川1号、星家、五盔坟4号墓、真坡里1号坟、江西大墓等墓葬绘有仙人化生和宝珠化生的图案。而早期的舞踊家尽管没有直接描绘天人化生的画面,但体系和层次分明地飘向天空的莲花和蓓蕾,说明了接近墓室顶棚的仙人和瑞兽均为莲花化生的产物’。
考察百济砖筑坟的代表墓葬武宁王陵,其截面图本身是一个莲花宝珠模样,而王后和王妃的木棺截面图又是住房的形状。为了使墓室内壁抵抗住来自周边土层的压力所用的砖块大多为外厚里薄状,因此两块砖叠在一起又形成了莲花花蕾状,而整个砖筑内壁则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花蕾。墓主武宁王与其王妃被安放在其中,等待某一时刻化生净土世界’。
墓葬汇集了其建造群体对死亡的观念。因此,墓葬并不仅仅局限于掩埋尸骨,而是充满了人们对死者和死后世界的关注。尤其作为国家最高领袖的国王之死,将会超越个体的死亡,集中反映王国所有臣民的死亡观和愿望。百济人祈望武宁王死后往生弥勒世界的美好愿望,使得武宁王陵更是凝集了百济匠人别具一格的慧心。
由此可见,生死观形成了生活在同一时空下群体的美学基本轮廓,而基于生死观的审美意识通过音乐、舞蹈、建筑、雕刻、美术、文学等艺术行为得到诸多形式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