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文所述,西方的二元论世界观有把人世和亡灵世界断裂对立思考的倾向。与此不同,朝鲜民族的世界观作为东方哲学的一部分,把现世与彼世联为一体来看的倾向更浓,即生灵世界和死灵世界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有机整体。
浏家港陵园,上海公墓

这种倾向在朝鲜民族的“韩(其意同“一”、“大”、“全”)”思想中得到了充分的反映。“韩”思想不允许存在对立和分裂,而是以统一和协调为根本。因为“韩”具有无限大的意思,故不会从二元论的角度去思考有和无。有和无是相生的关系,因此,“韩”思想不是以分离对立的态度对待生与死,而是将二者作为有机统一体对待。基于“韩”思想的朝鲜民族不把生与死对立分裂而视,而是将其合一视为统一体,相信生者和死者可以通过祭祀来实现神交‘,祖先不但会帮助人世的后代,还会处罚后代。所以生者不但要恭恭敬敬地孝敬在世的长辈,还要对故去的祖先侍奉有加。传统社会的朝鲜民族并未产生活孝和祖祭孰重孰轻的概念。只是“生者时常努力把死者拉回现世”,展开生者同死者的对话,以增强祖孙的归属感。祖先崇拜是把生与死合二为一结果。由此可见,朝鲜民族的“韩”思想,既非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而是追求两者相协调统一的“生死如一”和“身心如一”的境界。
生与死并不对立,死亡是生的延伸,生又是死亡的延伸。生与死是漫长历史中的一个过程,它们处于环状运动的循环关系,。类似的观念加上泛神论的世界观使得朝鲜民族更加注重现世,而不像人神分离的的西方文化更重视来世。这种价值观可能促使朝鲜民族产生了“活在狗屎堆里也比死强”“活狗胜过死政垂等谚语。它反映了朝鲜民族在不幸条件中对生的执着。基于“韩”思想的朝鲜民族的生,既不同于佛教企图从生老病死的痛苦中解脱的特点,也排斥以天地阴阳的标准追求天尊地卑的立场。朝鲜民族的“韩”思想是结合了神仙思想和巫俗的形态,是基于肯定“生者必灭”法则的自然现实主义人生观‘。另外,朝鲜民族的韩思想并非神本主义或人本主义,而是以基于神人相化的神人合一为特征5。正是这种天人合一和生死循环的观念,使得朝鲜族的来世与现世尽管分属不同世界却并不分裂,来世已经成为了现世的延伸空间。因此,朝鲜民族并“不从死后世界寻找未来,……甚至死后也要从生活于现世的子孙那里寻找”“。巫俗信仰中,没有后嗣的亡灵将会因无人祭祀而成为孤魂野鬼。由此可见,如果不从现世子孙中寻找未来的亡灵是不会有未来的。因而,在传统社会凡是无后嗣者,不是过继后嗣,就是纳妾求子。反之,如果亡灵遭到后嗣的抛弃,亦会通过干扰后嗣的生活,求得来世的平安。生者和死者是如此不断沟通并形成各取所需的交换关系。所以,死亡(祖灵)并不因生命的结束而独立成长,而是由生者(后代)的生活相伴成长‘。考察朝鲜族的传统丧礼,就会发现现世的生活秩序被照搬到死后世界延续。这是死亡同生命同样重要的反映。朝鲜民族的传统民间信仰中,绝没有西方信仰中出现的被彻底抛弃的灵魂,。因为朝鲜民族的死亡观中,时常伴随着对现实的积极思考。
朝鲜民族的这种生死态度,同中国的传统观念非常相似。比起西方人面对死亡所产生的悲痛和沉重心理,中国人则非常平和,。如果说,海德格尔将死亡本身规定为生的本质,那么孔子则更多的是从关注生开始的‘。从两千多年前孔子所说的“未知生,焉知死”,就可以知道在中国人的人生观中,近乎不存在死亡可以立足的空间。中国的道家和儒家均肯定自然生命,.并且遵循宇宙的生命意志。从这种层面上来说,中国人肯定死亡的比重更大,从而使得遭遇喜丧的人们更能从容应对。丧礼现场的人们也能够基于此以平和的心态做些游戏,以缓解连日来因为丧礼所造成的沉闷气氛。这一点与朝鲜民族完全相同,当丧主遭遇的是喜丧时,村落中善于调侃者以滑稽的行动和语言调侃丧主的程度要高于其他丧礼,而丧主亦不会为此计较。因为“生死、人鬼,一而二,二而一”的思想,东方传统信仰中的鬼灵大多具有很浓的人性化色彩,从而鬼灵世界还经常起到补充人世间的作用。因此东方古典小说中刻划的鬼灵世界同人世相似,而鬼灵多向往人世生活,从而此类小说中出现人鬼恋的情形亦不少见。与此相反,西方文化中的鬼灵通常是以魔鬼的形象登场,所以产生东方文化式的人鬼情未了的故事可能性极。
道教对于死亡亦采取了顺应的姿态。庄子云:“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生命对于庄子而言是“得者,时也;失者,顺也”’。由此可见,儒家和道家均持有“重视此岸世界而轻视彼岸世界,重人世而远天国的生活态度”
东西方文化对死亡截然不同的态度,创造了以顺应与协调为基调的和以反抗和征服为基调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
以重体物、重功能、辨证施治的东方医学和以重解剖、重形态、辨病施治的西医即是在各自不同生死观的影响下产生的典型文化现象之一。
综上所述,西方思想是通过将此岸和彼岸、人间和天堂、个体和全体、有限和无限对立起来理解死亡,而东方思想则在天人合一的层面上,通过将有限的生命融入宇宙永恒生命的本体来理解死亡’。
由此可见,东方传统思想肯定死亡的倾向更多。同属东方思想领域的朝鲜民族的生死观亦更多体现的是天人合一和顺应自然的协调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