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一个社会的最简单方法莫过于出席当地的丧礼仪式,观察其布置与运作,透过其礼节与氛围,你可深刻体会民心与人心,从家族伦理关系(譬如如何处理长幼排行),到本土政治状态〔譬如民意代表有没有趁机宣传).再到生活价值取向(譬如烧什么给死者送行、悼词强调表扬的又是什么等等),统统流霉蛛丝马迹,可助你解读眼前社群。
最近在台湾甚受欢迎的电影《父后七日》便举重若轻地刻画了一个台湾乡镇的生活日常。人口的外流与驻守,男女的尊卑与身份,权威的面子与地位,信仰的真实与虚无,点点滴滴地在逗趣的情节和对白里渗出,视乎你的心灵是否够敏锐,能否接收得到多种讯息。
然而说到底,最最感人的终究仍是生死之间的惘然遗憾,终究是那伴随死亡而来的内在缺失。什么是死亡?死亡就是留下一个空洞的位置。大家习惯了你的存在,忽然,你不在了,你原先占据的位置变成了一个或大或小的洞,所有人都要重新调整跟这个洞之间的关系,也要重新调校彼此之间的距离,以便继续沉静地、自在地往前走,直到又有一个人倒下,又出现另一个洞。
死亡是凿洞,丧礼是补洞,我们在洞与洞之间小心翼翼地前进。
在台湾参加过好多回丧礼了,朋友的,长辈的,亲人的。看《父后七日》乃如在现场,影像历历在目如把我带回到当天的烈阳之下。 浏家港陵塔
记得在火化场内,目送亲人的遗体和棺木缓缓进入焚化炉,我们都要扯开嗓门猛喊:“火来啊.紧走!火来啊,紧走!”看了电影和散文,才知道那不一定正确,如刘梓洁所写:“我们的道士说,那样是不对的,那只会使你爸更慌乱更害怕。等一下要说:爸,火来啊,你免惊惶,随佛去。”
于是我们便说:“火来啊,你免惊惶,随佛去。”我的岳父岳母都是如此离开,在火焰里,寻找人间以外的另一轮回。
记得那天,有亲人站在焚化炉前流泪望天,我猜她必亦像刘梓洁所写,“一有机会,我就张目寻找。你在哪里?我不禁要问”。
你寻不到的也不用寻。到了适当时候,他们的容颜自会突然出现在你的脑海,只因你想念他们了,而他们,亦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