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活动的仪式结构决定了其审美功能的实现。在中国北方的“史”文化体系中权威的确立依靠历史的真实性与历史的创作者借助历史传递出的道德观念,历史具有了权威意义,在中央集权,文化一统的社会,对历史的崇敬从皇帝贯彻到普通大众,正是由于“慕史”观念的存在,一般意义上承载历史的时间性技艺,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小说,笔记志异均要做到真实与道德两方面力求完美。真实指的是可信性,它是历史故事底本的基本属性,但真实感却有赖于叙事者的加工,事实上,正如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论述的那样,被编造出来的故事(悲剧)常常比现实生活本身更具真实感;后者则有赖于讲故事的方式,一方面,叙事者评论的内容会引导观众的看法,另一方面,叙事结构自身,包括叙事视角、叙事层次、叙事方位、叙事中的语言行为等也会对观众的道德观念施加影响。最重要的是,对历史的接收,不可能单纯依靠理性解读来完成,因为道德观念本就带有情感性,而正如生活中的交流必须带有情感一样,历史的创作者同样需要借助情感来完成意义的传递,而与日常生活中的交往不同的是,这种情感解读由于其客体是具有艺术性质的“文”因而也就带有了审美性质。上述这些特征导致历史的建构不仅需要真与善,同样也需要美。
浏家港陵园,上海公墓,

由于审美活动是一种带有自觉、自发、自由性质的活动,因而也就更利于礼乐文化(包括但不限于礼教)在潜移默化中得到传播,甚至可以说,审美才是礼乐精神的主要载体,而仪式功能不过是可被随时阻断的一种传统。祭祀礼乐之所以能够具备审美特性与其所处的时空有密切关联。时间与空间是祭祀活动外在的承载体,因而,时空的特征就决定了祭祀活动的性质。审美之所以是南阳地区祭祀活动最为重要的属性,是因为祭祀活动提供了审美活动得以发生的特殊时间与空间。
在儒家礼乐合一的文化传统中,礼乐合一的实现有赖于仪式时空与审美时空处于合一状态,这种仪式与审美合一的特征在传统民间社会表现得同样明显。相较于祭祀活动所提供的更为古老、更为基本的仪式时空,审美时空与之既有相似之处,又有较大差异。从相似之处来看,二者皆不同于日常时空,使参与者能够跳出日常时间与空间的束缚。对于仪式时空而言,其功能在于利用短暂的时间停滞与特殊的场合来重构个体角色、家庭关系、社会关系,乃至于人与自然的关系,从而使得日常生活能够更好的运转。而审美时空则能够使审美活动参与者的想象力得以自由飞驰,情感得以自由宣泄。二者的差异之处在于,在中国传统的祭祀活动中,仪式所建构的不同于日常生活的时空,虽身份角色及不同个体之间的关系发生变化,但制约个体行为的标准并未发生改变,而且在仪式时空中,这种标准对个体的束缚变得更加严格了。以丧祭仪式为例,在丧祭仪式中,丧主的领导与丧主之间的关系不再是上下级,而是以较为平等的,像是贴心朋友或是亲人一样身份出现。与此同时,这种关系并没有除去礼的束缚,而是要求互动的双方更加有礼节。在此情况下,理性占据主导,情感受到节制。而在审美时空中,审美活动的参与者基本不受日常之礼的束缚,而是在艺术与审美规则下进行自由的情感活动,理性虽未完全退场,却是情感占据主导,在具有互动性的审美活动中,礼虽然存在却同样让位于自由的情感交流。
审美时空相较于仪式时空最大的差异在于其缺乏神圣性,祭祀仪式给参与者以神圣感,使参与者具有一种可以与先祖、神抵建立起真实联系的信念。而在审美时空中,则一切皆是虚幻,皆属游戏。两种时空在这一点上相互冲突,但这也为儒家理性精神与世俗精神可以介入、改变祭祀活动属性与功能提供了契机。在康德看来,时间与空间是个体认识世界的两种基本方式,而祭祀活动时间与空间的意义,也是由众多个体所构成的公众来赋予,因此在进入祭祀活动以前,祭祀活动的时空属性就己经被公众所预先设定了,在由儒家知识分子所构建的祭祀礼乐时空中,祭祀对象作为人格神,通过超自然能力构建出的神圣性被搁置,于是就达到了敬而远之的效果。另一方面,审美的功能被放大,参与者借由审美活动感受到和谐与秩序的必要性、由祭祀对象抽象化而来的文化、社会理想,进而以美育达到了以祭立教,非祭其人,祭其道的功能。虽然儒家祭祀礼乐在行为上与原始祭祀活动有诸多相似之处,但正因为对审美时空差的放大,才使祭祀之功能得以转化。总之,以祭设教不如说是在祭祀时空中借礼乐活动之审美属性设教。
祭祀活动中,审美时空占据主导造成的一个重要后果是,在礼乐延续、传播的过程中,多数祭祀形式均出现艺术化或娱乐化的倾向,这种趋势在礼教下延的过程中逐渐加深。其原理可以从共时与历时两个方面来说明。从共时上看,祭祀活动越贴近民间,审美娱乐时空所占成分就更多,从上层社会下延至基层的祭祀礼乐形式进入此时空后就会发生由礼到乐的性质转化。从历时上看,清政府的倒台、民国时期的移风易俗运动、改革开放的到来与社会发展的加速,在南阳地区,每一次历史变革均伴随着礼教的进一步下延,也意味着祭祀活动所处时间与空间属性逐渐由仪式向审美转化,本就带有审美时空属性的民间祭祀活动在礼教下延后,因礼教的承载者同样也是审美活动而变得更具审美特性,相应的,原有的仪式功能也就削弱了,也就出现了祭祀活动的艺术化或娱乐化倾向。
尽管当代南阳地区祭祀活动出现了礼乐分离的状况,祭礼的时空属性也与祭乐的时空属性出现了差异,但分离造成的两种同时并存的时空之间并无本质差异,只是礼之时空的仪式性多一些,审美性少一些,而艺术表演时空中,审美性多一些,仪式性少一些。总之,时间与空间自带的文化属性使得祭祀礼乐活动在形式与巫仪祭祀无法做根本性分别的情下,发生了文化属性上的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