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门槛低但就业后薪资轻松过万”,这是近年来互联网中的一些营销号在鼓吹殡葬行业时的一致说法。在此类近乎虚假宣传的影响下,殡葬专业成为了一些中职青年和高中学生的报考志愿,文月便是其中之一。

2023年3月,文月离开了殡葬行业。此前,她曾在济南某骨灰堂工作了一年半。入职以来,文月发现殡葬行业的薪资并不符合她在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学习殡仪专业时的期待。实际上,除了那些向丧者家属推销殡葬用品并从中抽取提成的销售岗位之外,诸如殡仪服务类的岗位薪资一般都在3000元上下浮动。但在正式工作前,文月一度以为选择从事殡葬行业是她日后能获得较好生活水平的最优解。
2018年3月,文月刚刚参加完学校组织的第一次高考模拟考试,她的成绩是447分,距离山东省2017年高考本科线(文科)483还差了好几十分。即使不看这次的一模成绩,文月依然清楚地知道自己考上本科院校的可能性有多低。因此,当班里的同学大多还在为考上更好的本科高校努力时,文月就已经对自己的未来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她决定高考后去一所大专院校,选择一门就业前景较好的专业学习。抱着这样的想法,文月开始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殡葬专业很快便进入到了她的视线当中。在宣传中,殡葬行业的高就业率和高收入让她很快动了心。
而当文月将报考殡葬专业的想法告知父母时,他们的反应一如文月所预料的一样。父母都认为这是个晦气的职业,何况她作为女生,就更不适合做这一行了。为此,父母甚至发动了全家亲戚来给文月做“思想工作”。一开始,父母和亲戚对文月只是耐心地规劝。但时间一长,不为所动的文月也惹恼了他们,最后甚至赌气地对文月“威胁”道,“做什么不好,非要去挣死人钱?你要是去学了这个,以后放假都别回家了”。
但文月的父母终究是涯不过她的坚持,他们开始不再反对文月的选择。在网络营销号对殡葬业的大力“鼓吹”下,父母的想法也慢慢发生了改变。访谈中,被问及父母能够妥协的最大原因,文月表示:“可能他们当时也被网络营销号给‘洗脑’了,想着让我靠做这个挣几年快钱,再去转行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相较于东荣和文月选择成为殡葬师的原因,冬意的初始动机则显得有些率真。“因为我从小就不太愿意跟别人交流吧,所以当时觉得做殡葬师不用跟活人打交道很适合我,就很坚定地学了殡葬专业。”
冬意出生于内蒙古赤峰,从小父母便已离异。或许是成长于单亲家庭所造成的自卑,又或者是父母亲离异前常年的争吵让她厌倦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冬意从小便格外沉默寡言。“我从小就不太爱跟别人交流,其中肯定有家庭的原因,但很多时候我确实也没有兴趣去认识其他人,感觉会很麻烦。”
初高中时期,“社恐”的冬意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她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学习。虽然游离于班集体之外,冬意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倒是每每遇到一些热情的同学,仅仅只是简单地回应都会让她有些难为情。冬意的孤僻被班主任看在眼里,在师生的谈话中,班主任劝解冬意,“可能你的性格确实比较内向,但你也不可能以后都不跟人交流啊。不会沟通交流的话,你以后进入社会肯定是不行的。”
班主任的这番话起了作用,但却没有让冬意尝试改变自己的性格。而是在她当时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如果我以后的工作不需要跟别人打交道就好了。”
因此,当日本电影《入睑师》在中国大陆重新上映时,当时正处于高三的冬意开始对殡葬行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决意高考后选择学习殡葬专业。即使她最后的高考分数超出了2022年内蒙古本科分数线二批(文科)二十多分,本可以考入一所不错的本科院校,但她依然选择报考了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的殡葬专业。殡葬师被当时的她理解为了“为死人服务,不需要跟活人打交道”的职业,何况普通人也不愿意与“晦气”的殡葬师交流。
入校学习后,冬意常常在微博、小红书等社交媒体上分享着殡葬师的相关内容。一些有意于成为殡葬师的人便通过网络向她咨询相关信息。在交流中冬意发现,很多有意成为殡葬师的人也跟她一样,都表示殡葬师“不用与活人交流”的工作特点对其很有吸引力。殡葬班里的很多同学也曾向她表示,“自己是一个社恐,除了胆子大也没什么技能,殡葬师挺适合自己的。”
虽然在此后的工作中,以冬意为代表的“社恐”殡葬师们将会发现,殡葬工作并不只是简简单单地为死者服务,“不跟活人打交道”的想法也显得过于稚嫩和草率。
对于文月来说,她选择学习殡葬专业更多的是出于对现实的考量。由于激烈的社会竞争,文月认为自己可能无法获得优质的教育资源以确保其在毕业后找到一份心仪的工作。在这种情况下,网络营销号宣传中“高薪且低门槛”的殡葬业就成为了文月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即使是像以冬意为代表的“社恐”殡葬师们,选择学习殡葬专业本就是他们长久以来的既定目标。但这一既定目标,也是她们在对自我原生家庭的经济基础和所能获得的社会资源进行考虑后的结果。事实上,殡葬师并非是“社恐”们唯一的工作选择。选择成为殡葬师,既是因为冬意们相信“不用跟活人打交道”的殡葬师工作适合自己,同时也更是因为她们早已假定自己难以触及那些“同样离群索居却颇为需要天赋与社会资源”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