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作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重要人生礼仪,注重血脉传承与生命的延续是其终极关怀表现之一。“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医也”(《列子·汤问》),家庭血缘传承为希望好好“过日子”的普通民众开辟了一条通往不朽的世俗伦理之路,通过父母与子女间的血脉代际传承使得个体的生命基因伴随着家族传承而绵延不绝、生生不息。“身者,亲之遗体也。”在中国人的认知观念中,人是由父母的精血孕育而出,身体中活跃着父母祖先的血液基因,同时也承继着父母祖先的意志与家庭无限的希望。个人的身体不仅仅是自我生命的显现,更是父母祖先生命的延续,个体自然生命的消亡不可避免,但只要子孙不绝,血脉不断,自身乃至父母祖先的生命之火就永不停息。因此,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子孙绵延就是对自身生命最本真的终极关怀,也是实现生命不朽的根本途径,只要“看见自己的祖先、自己、自己的子孙的血脉在流动,就有生命之流永恒不息之感。他一想到自己就是这生命之流中的一环,他就不再是孤独的,而是有家,他就会觉得自己的生命在扩展,生命的意义在扩展,扩展成为整个宇宙。”

这种对于血脉传承与生命延续的关注成为个体一生的使命与期盼,贯穿于人生的全过程。在作为个体生命周圈最后环节的丧礼中,这种对于血脉传承、生生不息的渴望亦有着清晰的表现。首先,孝子是丧礼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孝子的参与不仅是亡者生命完整性的重要标准,也是诸多丧礼仪式得以展开的必要条件,这种必要性所体现的正是血脉传承对于民众生命的终极关怀。在Z村的丧葬礼俗中,“有儿子”是亡者能够举办一场完整丧礼的必要条件,在人们的认知中,人的生命历程是伦理内涵不断演变的过程,出生之时为子孙,结婚生子之后为人父,子女结婚之后,就成了临近死亡的“老人”,他“阳寿”已尽后,变成了“祖先”。一环扣一环,按部就班,他的生命伦理链条才是完整的,他的死亡才是正常的死亡(老而寿终),他也就能够通过丧礼仪式的协助和子孙的祭奠完成从“鬼魂”向“祖先”的伦理转换,获得一种本体性的价值。而一个人如果没有继承人,也就意味着他的生命链条产生了断裂,他的血脉无人承接,他的生命也不再圆满,其逝世之后也无所寄托,只能沦落为孤魂野鬼,失去了成为“祖先”的资格。他的死亡被认为是“凶死”,“凶死”的人一般不能享有正常的丧葬仪式,也不能进入祖坟埋葬,人们只会将其仓促收敛、草草火化,埋葬于荒郊野外。可以说,举办隆重的丧礼,使亡者从“鬼魂”过渡为“祖先”的关键条件是有儿子,生儿子“传宗接代”是亡者伦理生命之延续的基本条件,也是农民的本体性价值。而且丧礼中诸多仪式的展开也是以孝子为必要条件,比如Z村丧礼中的“献饭”、“顶盆”等诸多仪式无不依靠孝子而展开,“只有继承人才有资格顶盆,其他人不能代替”,也就是说,没有继承人,很多丧礼仪式也就失去了意义。
因此,为了保证自我生命的圆满与绵延,避免因绝嗣而导致真正的死亡,延续香火成为人们一生的使命。在Z村,为了保证“死后有人送终扛蟠、烧纸祭祀”,许多家庭都会通过“招上门女婿”以及“过继”的方式来维系血脉的传承。有女无子者一般会通过“招婿”的方式来维系血脉、姓氏的传承,招婿或“婿从妻居”、“子从妻姓”,或只需择一子“从妻姓”,以此维持生命链条的完整,保证百年之后有人“送终祭祀”;而无子无女者则通常会以“过继”的方式来延续自家的香火传承,或在生前从宗族“择兄弟之次子”为子,通过正式的过继仪式确立为亲子关系,由继子为其养老送终,延续香火传承,或者在其逝世后,由家族中的长辈为其选择一位嗣子,形成亲子关系,作为孝子继承亡者的遗产,并承担举办丧事以及进行祭祀的责任,以此维持亡者生命链条的完整,使其生命能够获得一种本体性价值。比如,受访者张先生在2015年主持过的一场丧礼中,亡者是一位未婚的独居老人,按照Z村的礼俗“无子者不能举行正常的丧礼”,为了使这位老人能够正常举办丧礼,延续老人这一支的“香火”,其所属家族为此专门召开了一次家族会议,在老人的诸多堂侄中选择了一位“血缘最亲”的年轻人作为嗣子,由这位嗣子为老人举办丧礼,并继承老人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