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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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6-12-14 10:49:49 点击数:
赫克特生来就是个头脑迟钝的人。
一天夜里,他醒来时听到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就想起了他那埋在潮湿坟墓里的年轻妻子。这可是件新鲜事儿,因为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想到过她,要是想到过的话,他心里就会好受一点。他看见她躺在那个无遮无盖的墓穴里,一股股雨水从四面八方漫人墓穴,西莉亚孤零零地躺在愈来愈深的积水里,他和西莉亚结婚的时候两人的年龄相差很大,她坟墓上甚至连朵花也没有,不过原来他倒可以赌咒发誓说,他已为她安排下了永久的安身之处。
上海公墓上海墓地太仓公墓浏河浏家港陵塔.皇家陵园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可以用一块塑料布把她盖起来,然而,尽管他在水淋淋的树下,在许多潮湿的墓地间,把整个公墓都寻找了一遍,却仍无法确定她所在的位置。他做的那个梦里没有提供墓碑上的姓名,墓地的行数或号数。虽然他一连找了好几个小时,但是他一无所获,只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那个墓已经给挖开了。你怎么去给一个没有待在她该待的地方的女人遮雨呢?这女人正是西莉亚。
第二天一早,赫克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乘上开往牙买加区的地铁,去看一看她下葬的那个地方。他好多年没有到那个公墓去了,考虑到以往的种种情况,谁都不会对此大惊小怪。和西莉亚一块过日子没法准确预料会发生什么。可人的一生中情况总在变化,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不论出于什么原因,赫克特近来更清晰地回想起他的一生。一到六十五岁,当你审时度势,某些事物径渭分明的两面似乎全颠倒过来,使情况变得复杂起来。赫克特盘算着。
哎,尽管赫克特差不多一辈子都在经商,却保存着很少几份私人文件;尽管那天早晨他曾把一小叠文件迅速翻了一遍,却没有找到任何能帮他获悉西莉亚目前下落的线索;他花了一个小时草草查看了一遍墓碑,感到必须停止这项活动;他又在公墓总办事处花了一个小时,和一位年轻秘书一起把他和西莉亚的名字徒劳无益地输人电脑,结果只出来一串杂乱无章的下葬日期、一块块墓地,以及对面墓地的数据,这使他十分恼火。
“哎,亲爱的,”赫克特对那个神情慌乱的年轻女秘书说,“要是你在这台机器上就能找到这些,我们得另找个办法接着往下干,否则我会失去耐心的。就我所知,这个墓已经失踪,为了把它找到,我们得做点儿切实可行的事。”
“容我冒昧地问一句,你认为我在做什么?”
“不管你在做什么,好像都没有多大用处。这台电脑应该有个不错的存储器,不过,它不是出了故障就是零件生了锈。我承认我一份文件都没带在身上,可是到目前为止,你的电脑惟一告诉我们的事,就是它没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
“它告诉我们,在搜索你所需要的信息时,出了一点麻烦。”
“这等于一无所获。”赫克特说。‘’我想提醒你一下,一个失踪的坟墓并不是一个我们所说的丢了的结婚戒指。我要找的是曾经是我妻子的那位女士的失踪了的墓地。”
那个和他打交道的漂亮姑娘嘴巴紧抿着,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谈了几句,然后,她桌上的蜂鸣器响起来,赫克特得到了进人经理办公室的许可。
“古德曼①先生现在可以见你。”
赫克特不愿向“好人先生表示好感”,只是点了点头,跟着那个年轻姑娘走进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她敲了一下门就没有了踪影,这时门内传出一个亲切的声音。
“请进来,请进来。”
“这并不是我的错,我干吗要担心呢?”赫克特暗暗叮嘱自己。
古德曼先生指着他办公桌前面的一把椅子,赫克特立刻坐下,瞧着他把一个一夸脱罐子里的橙汁倒进一个绿色小玻璃杯里。
“和我一起喝点甜饮料好吗?”他问,朝那个罐子点了下头,“我经常在早晨这个时间喝杯饮料。这可以让我保持镇静。”
“不,谢谢,”赫克特说,这表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谈。“我上这儿来的原因是我正在寻找我妻子的坟墓,到目前为止毫无进展。”他清了清喉咙,对自己语气这么激动感到诧异。
古德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外面的秘书没法找到,”赫克特接下去说,很遗憾自己没有找到那些能证实墓穴位置的不可缺少的文件。“你的姑娘在电脑里试了所有的密码,却毫无结果。失踪的东西,也就是说,一个女人的坟墓,依然没有找到。”
“说失踪还为时过早,”古德曼表示自己的看法。“说给迁走了也许更合适些。我在目前的工作岗位上干了二十八年,我相信我们还没有一座坟墓失踪过。”
经理在桌上那台电脑键盘上轻轻敲了几下,斜眼注视着屏幕,然后耸了耸肩膀。“恐怕我们现在是一无所获。在办公电脑化之前,我们分类账里字母H那一卷大概遗失了。我向你保证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
“这个你的姑娘已经告诉过我了。”
“她不是我的姑娘,她是我的秘书助理。”
“我把话说错了,”赫克特说。“我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我也一样,”古德曼说。“不过我们会继续查下去的。如果你不介意,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妻子去世的时候,你和她的关系正处于什么状况?”他的目光越过半月形眼镜片看电脑上的内容。
“没什么状况可言,我们已经分居了。那和她的墓地有什么关系呢?”
“我这么问,是因为我觉得这可以恢复你的记忆。比方说,你找的这个公墓是在—杰里博山吗?有些人老把我们和赫布朗山混在一块。”
“我可以向你担保确实是杰里博山。”
赫克特迟疑了一会儿,说出了这些事实:“我妻子不是一个意志非常坚定的人。她离开过我两次,失踪过几个月。虽然我两次都把她找回来了,但是她去世的时候我们并不在一起。有一次她威胁说要自杀,不过最终她并没有这样做。结果她死于普通的疾病,不是死于癌症。那是好几年后发生的,那时我们已不再一起生活了,不过她的葬礼是我操办的,就我所知,就是在这个公墓。我还听说,有很短的一段时间她和她在某处碰到的一个小伙子同居,但是她死的时候,是我给她送的葬。眼下我六十五岁了,最近我感到极想拜访一下我年轻时候和我一起生活的那个人的坟墓。现在每个人却都告诉我找不到这个墓了。”
古德曼从办公桌边站起来,他个子很矮,只有五英尺。“我会仔细调查的。”
“越快越好,”赫克特回答。“我还是好奇地想要知道她的墓到底出了什么事。”
古德曼差一点笑出声来,可是他忍住了,伸出他的手。“有什么情况我都会让你知道,别担心。”
赫克特气冲冲地走了。坐地铁回城的那一路上,他想起西莉亚以及她的种种不幸。他后悔没有告诉古德曼她毁了他的一生。
这天夜里下起雨来,他惊奇地发现枕头上有个潮湿的小点。
第二天,赫克特又去了一趟墓园。“我本该记住却又忘了究竟是什么呢?”他暗自问道。显然是墓地、行数和号数。尽管他苦苦找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谁又能记起他自己彻底遗忘了的东西呢?这就如同想用一口袋鸟食去种植豆子一样无法办到。
“可是我一定要有耐心,迟早我会找到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准会想起来,只要我的记忆说是对的,我就决不表示反对。”
然而,好几个星期过去了,赫克特还是没有想起他竭力回想的事。“也许我钻到了死胡同里。”
又过了一个月,结果还是公墓办事处给他来了电话。清喉咙的那个人是古德曼先生,赫克特想象他坐在他的办公桌边呷橙汁。
“赫克特先生吗?”
“是我。”
“我是古德曼,新年好!”
“新年好!”
“赫克特先生,我想告诉你事情的进展。你有没有准备好了解内情?”
“你说吧,”赫克特说。
“那我就换个好听点的说法吧。我们对你的妻子展开追踪,结果发现她并没待在电脑找不到的那个墓里,不瞒你说,我们发现她埋在另一位先生的墓里。”
“什么样的先生?他到底是谁呀?我才是她的合法丈夫啊。”
“这个人,请原谅我这么说,就是你妻子离开你以后和她同居的那个人。他们俩时断时续地住在一起,所以你别过分责备自己。她去世以后,他得到一道法院命令,他们就把她移到另一个墓里,他死了以后我们把他也埋在那儿了。法官下达了这道命令,因为他使法官相信他爱了她好多年。”
赫克特很狼狈。“你在说些什么啊?这个墓又不是他的合法财产,他怎么可以把她的墓随意搬迁呢?她的墓属于我,我付了现金。”
“那个墓还在那儿,”古德曼解释说,“名字却搞混了。他姓卡普兰,可是掘墓的工人们把她埋在那个叫凯普兰的人的墓里了。你那个墓还在公墓里,不过现在那上面的名字是卡普兰,不是赫克特。很抱歉给你带来不便,不过看来现在我们总算把这个谜给解开了。”
“那就谢谢了,”赫克特说。他感到虽说他失去了妻子,却不再是一个娜夫了。
“还有,”古德曼提醒道,“别忘了你有个空坟将来可以用。没有人埋在那儿,那是属于你的。”
赫克特说这显然是真实的。
这番经历使他非常诧异。每逢他想把这件事情讲给他认识的,或是刚碰到的什么人听,他总没有把握自己是否真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