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构成印度哲学发展的动力”,“没有一种印度哲学体系可以完全孤立地论述。每一种体系的发展主要决定于它与其他体系的内在联系和矛盾,只有不断地涉及其他体系,它才能被正确的理解。”④印度著名哲学史家德.恰托巴底亚耶在考察印度哲学时提出的上述原则,对我们考察佛教的相关理论也是同样适用的。因此对四大五阴的考察也必须放在佛教产生前后的印度各派哲学的相互矛盾冲突中来理解。
四大,即地、水、火、风,是印度文化的重要概念,被认为是构成人和世界的基本元素。在佛教产生之前及其同时代的外道学说中己广泛存在,它同中国早期的“阴阳五行”一样,可能都是源自人们生产实践中对自然界的一种认识,后来被逐渐抽象为一种理论学说。在印度早期典籍《吠陀》中四大常常与“空”一起成为构成世界的五大元素。如被认为成书于公元前800-500年的晚期吠陀典籍 《他氏奥义书》(又称《爱陀罗赖耶奥义书》、《爱达罗氏奥义书》)曰:“识所成我者,梵也,因陀罗也,生主也,一切诸神也,地风空水火五大也。一切微细者、混合者,彼此之种子,卵生、胎生、熟生、芽生、马、牛、人、象其他一切息者、飞者、走者、不动者(植物),是等皆依识而支配,依识而建立。世界依识而支配,识为一切之因,识者梵也。”此以“识”或梵为世界之本体或第一因,“五大”等元素及世界现象皆由“识”支配和主宰。据高楠顺次郎等的考证,印度早期宗教哲学中以“观念”(识)为本体的见解颇为流行。在印度颇为流行的“梵我一如”思想,就与这种世界观密切相关,特别强调精神或主体的作用。它们认为世界是由“梵我”或“识”主宰或创造、变现的.诸如此种关于四大的记述在《奥义书》中还可以找到很多。。在印度文化中,“‘我’或精神,就人来说有时候被认为就是呼吸;就自然现象说就是空气、苍天或虚空。有时候它又被描写为位在心中,大如姆指,但能变得更小,在血管中流动,并在瞳孔中出现,也能变得无穷大,与世界灵魂合而为一”这种对神、精神、观念的绝对强调,与印度文化的宗教气氛是密切相关的,印度各派宗教的神所具有的主宰世界的超越性力量,要求有这样的哲学来为其论证和解释。这种思想在佛教产生前后的印度是占据主流地位的。

而对上述《奥义书》代表的婆罗门思想持反对态度的是以“六师外道”为代表的“沙门思潮”,他们提出了不同的哲学见解。如被称为唯物主义的顺世论及其早期哲学形态,认为只有地、水、火、风四元素是独立长存的、实在的,是世界统一的物质基础。他们反对以《奥义书》为代表的婆罗门教的“梵我一如”思想,否定梵天创世的神创说,认为精神与肉体是统一的,人的身体和意识都由四大和合而成,人死后四大分散,意识消亡,不存在永恒的灵魂,世界万物自然产生,自然消亡,强调只有在现实中才能寻求和找到真正的幸福,主张积极入世,反对苦行、禁欲和一切虚伪的道德。而六师中的迎旎延认为世界是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与苦、乐、灵魂七种元素共同组成,只有这七元素才是实在的,既不被创造,也不能创造,互不接触、互不干扰.④这些学说,反对在现实之外,另立一个超越的“梵”或“真我”,强调四大中各元素本身就是实在、永恒的。当然这种学说自身也存在着不可克服的矛盾,从反对婆罗门完全脱离现实追求超越“我”的极端走向了完全拥抱现实、肯定现实的另一个极端。
原始佛教对以上两种思潮都是持批判态度的,佛陀扬弃了顺世论和迩旅延的元素说,吸收了这些学说中的合理成分,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五蕴说①。五蕴说认为“色蕴”是由“四大”所组成的,把四大作为其重要的组成部分;把意识归为受、想、行、识另外四蕴,人由此五蕴中的各元素集聚而成。但反对他们执著现世、把具体事物看作固定不变的主张,认为现实的事物都处在“无常”的流动变迁之中,一切都是因缘和合而成的,并随条件的变化而随时生灭。
但初期佛教的理论重心,不在客观世界的构成,而在人生问题的解决。其主要以“五蕴”的聚散和合来批评传统的“我执”观念,强调“无我”。小乘佛教重在强调个人的解脱问题,但随着佛教的发展,大乘佛教产生后,佛教的理论被进一步扩大到对所有宇宙人生问题的解决上,其理论也越来越烦琐复杂,于是由初期的“无我”即“人我”空观念,而发展出“人我空”和“法我空”并行的理论“中观”理论。而这些理论的核心观念就是强调世界人生的“无常”。因为世界人生是无常的,所以产生苦,苦所以要解脱,此即佛教所讲的“三印”思想。而五蕴及与其密切结合在一起的缘起论则成为此“三法印”的理论基础。
因而佛教所讲的“四大”、“五蕴”本身也有一个发展演化的过程。早期的四大主要是指地、水、火、风四种与现实生活密切相关的四种物质。如《阿含经》中就以地、水、火、风来论人的身体的构成,如骨肉、血液等由四大构成。随着佛教的发展,根据四种自然物质所具有的坚、湿、暖、动等特性,把其抽象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本体、本原性质的概念。特别是到了大乘佛教时期,四大被抽象为四大种、四界、四微尘或四尘等,其自身包含体大、相大、用大等内容的普遍本体意义的内容,同时又被分为假四大和实四大、内四大外四大、能造四大与所造四大等不同的类型。而且还由此四大而安立色、声、香、味四尘、五根或五尘、五根等。总之,四大在佛教基本理论中,是非常重要的概念,尽管佛教发展过程中各派别它被抽象成各种各样的不同说法,但它基本上是以有质碍的物质性的,且具有染污、束缚人的要被超越和解脱的因素。从世俗层面看,它是世界的本原,从出世解脱的层面看,它是束缚人使人处于轮回之流无法解脱的根源之与“四大”密切相关的是“五蕴”观念。“五阴”或“五蕴”是四大所造之“色”与受、想、行、识四种精神性元素(也称作“名,’)的合称,是构成有情事物的基本元素,也是佛教世界观与人生观的基石。五蕴为佛教的新创造的概念,但其吸收了上述奥义书哲学及其它六派印度哲学的观点,又对之作了重新分类,以解释人生之苦及其产生的原因和解脱的方法。在释迎牟尼说法时是反对神秘因素的,其主要坚持了理性的态度,其所讲之受想行识四种精神性因素中,是去除了宿命论的成分的。如受蕴所包含的苦、乐、不苦不乐与六师中的族延所讲的精神因素的苦、乐、命有相似之处,但舍弃了其所讲的“命”的宿命论因素。再如小乘一切有部的五蕴说可能继承了《奥义书》哲学中对“识”的强调,但它们所讲的识则又有明显的不同,加入了佛教自身的元素,虽把识看作是轮回的主体,但这种主体本身也是无常流转的而不是象奥义书强调的那样是永恒真我,这就体现了佛教“无常”的核心理念。由于小乘时期的五蕴说主要是来说明人的生命的无常以求得解脱,因而对五蕴的认识主要是强调其聚散的一面,而到了大乘佛教则聚散和染净则为不同的学派所共同主张,成为空有二宗解空析有的重要理论基础。
黄心川先生曾指出“原始佛教的无常或迁流学说是在与婆罗门教的常住论和顺世论的断灭论的斗争中形成的,也是这两种对立思想统一的表现。”①因此原始佛教的理论,尤其是四大五蕴理论是对印度传统的“四大”进行改造,并纳入其新创造的概念五蕴之中的,改造后的四大五蕴成为佛教理论的基本组成元素,再和缘起论一起组成一种宗教实践哲学体系,这个体系的核心观念即是强调人和世界的“无常”迁流,并以此来反对传统哲学和外道学说的“我执”理论。此种学说为其后继者们发扬光大,形成了以此教义为核心的各派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