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激先生对“本寂”与“本觉”划分的目的,在于标明何为印度正宗的佛教,因此,他认为,凡在义理上违背“本寂”而属于“本觉”系统的佛教经典,均有中国人伪造之嫌疑。他的学术工作的主要方向之一,便是考证和批判那些他所认定的“汉地伪经”,若《起信》《楞严》等。
吕激对于《起信论》的辨伪,在学术界最负盛名。一一关于《起信论》为伪托之作之疑,本古己有之,亦为中国近代学术史上的一个著名公案。一一近世佛教学者对其真伪的深入考证肇始于日本学者望月信亨等。1922年,梁启超将彼邦对此问题研究与争鸣文章总结编撰成册,介绍与国人,是为《<大乘起信论>考证》。任公却未因此而改变对《起信论》的义理的推崇,并言“一旦忽证明其出于我先民之手,吾之欢喜踊跃乃不可言喻。”然此书一出,对佛教界的震动甚大,成为一时之焦点,低毁者有之,赞扬者亦有之。至1932年,武昌印经处将国内此一阶段的辩难文章汇集为《<大乘起信论>研究》,方暂告一段落。
国内始从义理上质疑《起信论》者,为吕激的老师,也就是内学院的欧阳竟无。正如我们上文所提到过的,竟无本由《起信论》而入佛学之门,但通过对唯识学经典的多年深入研究后,立足于印度大乘空有二宗,反戈一击,进而质疑《起信论》的“真如缘起”观念以及与之相关的汉地佛教台、贤、禅诸宗。在《唯识抉择谈》中,他对《起信论》的“真如受熏”之说给予了批评,谓真如与正智本为体用关系,此说不合于梵土经义,谓“真如体义,不可说种,能熏所熏,都无其事。”“净染不相容,正智、无明实不相立,即不得熏。”“又,两物相隔,使之相合,则有熏义,彼蕴此中,一则不能。”并在《大乘密严》诸叙中进一步批驳,并断言“自天台、贤首等宗兴盛而后,佛法之光愈晦。”甚至认为“《起信论》出,独帜法坛,支离傲侗之害千有余年,至今不息”。于是,这以来的中国佛典“乃无一纸切当示要之论”。一一而吕激对于《大乘起信论》的考证,则是对于欧阳竟无的观点的补充和深化。
吕激认为《起信论》的出现是“本觉”思想的源头,他发现《起信论》的思想与魏译《楞伽》甚为近似,而魏译《楞伽》本身与梵文本相比又颇多异解。又通过回顾日本望月信亨等学者的考辨过程,觉得他们的研究颇为支离一一认为只要证明《起信论》思想来源于魏译《楞伽》之误,便可判定其为伪经:
象魏译《楞伽》有异解或错解的地方,《起信》也跟着有异解或错解,这样《起信》之为独立的译本就有些不可靠了。如果它们的相关处不止于此,还更进一层见到《起信》对于魏译《楞伽》解错的地方并不觉其错误,反加以引申、发挥,自成其说,那末,《起信》这部书决不是从梵本译出,而只是依据魏译《楞伽》而写作,它的来历便很容易搞清楚了。
吕激对《起信论》的考辨方法,是将义理的辨析与文本的比较相结合,自定名为“义据批评法”,他认为这种方法较之单纯的立足文献证据的考证更加先进。他指出:
晚近颇有人,以考证方法辨此问题(即《起信论》的真伪问题。一一笔者),结果所得:历史上,仍只证其与马鸣、真谛无涉而止,终不能揭穿译籍之伪幕,而确断为中国人之手笔;学理上,类以一派学说相批评,而不得定论。夫佛学历史悠久,系别分歧,归纳之难,自不待说。而注《起信》者或和会异议,或标榜超然,避难遁词,颇多蹊径,故考证结果,仍不足撼动其立说。此虽千年流毒,非一旦所能涤荡,然方法未善,要亦有致之。今别取途径,先寻其义理之根据,从而分析,再与以刊定,务使其伪迹表著,无所遁形而后已,此法姑名之曰“义据批评法”。
由此可见,吕激的“义据批评法”,乃是先判断义理是非一一也就是合乎不合乎印度佛学,特别是唯识学的正统言教,然后再寻找文献证据。根据这种方法,他将证成《起信论》思想主旨与魏译《楞伽》之误相合者,归之为七:
一,《起信》以一心二门为宗,视真如与如来藏为一,其说本于魏译《楞伽》。魏译云,寂灭者名为一心,一心者名为如来藏,入自内身智慧境界得无生法忍三昧。元晓,贤首并解云,依经寂灭一心而言心真如,依经一心如来藏而言心生灭,是也。然勘之梵本经文,则魏译全非,《起信》尤谬。(后略,下六条同。一一笔者)
二,《起信》视真如与如来藏为一,亦即于真如,正智不分,故谓真如自体不空,具足性德,有大智慧光明,遍照法界,又谓生灭心体离念本觉等虚空相。此以如来藏智空不空义悉归之真如,亦由误据魏译《楞伽》而来。
三,《楞伽》以阿赖耶解如来藏,如来藏为善不善因,实阿赖耶为善不善因,故云如来藏,阿赖耶,一法而异义,一事而殊名……魏译《楞伽)于此正义独持异见,凡经文合说如来藏阿赖耶之处,皆强析为二……《起信》独取其说,谓依如来藏而有耶识,因转变不同,举水波为喻,显然大悖于《楞伽》。使《起信》真为梵土之作,安所得此谬解,恰与魏译符合哉。
四,《起信》立真如随染之义云,依如来藏故有生灭心,所谓不生不灭与生灭合和非一非异,名阿黎耶识,此又纯用魏译《楞伽》之说也。
五,《起信》解生灭因缘,云三界虚伪唯心所作,所据在魏译《十地经论》之第六地,故三细六粗之谈,完全模仿十二因缘,对比两文,显而易见,其因魏译之错而错,固矣。
六,《起信》之释染净缘起以为出于真如与无明之互熏,而皆无始以来未尝间息,其说本不可通,然其误解则又出于魏译《楞伽》也。
七,《起信》以修行禅观为指归,而寄枢纽于真如三昧,与《楞伽》之义相近,然其释真如三昧曰,不住见相,不住得相,则与《楞伽》相反,此又因魏译之错而妄为之说也。
具体推演过程,见于吕激《大乘起信论考证》一文,兹不详述。要而言之,吕激通过将《起信论》与魏译《楞伽》误译之间的细致具体和多方面的义理和文本比较,得出结论一一认为作为《起信论》主导思想的“一心二门”与认为久远熏习即得清净的“心性本觉”诸说,皆是从误译而妄加引申的。
吕激镇密的文本考证,使《起信论》之为中国人伪托之作的说法,得到了扎实和难以动摇的铁证。吕激辨伪的目的自然不仅在斯,而是要通过“伪经”而批判“伪教”,进而全面置疑建立在“心性本觉”思想上的汉地佛教诸宗,希望中国佛教能回到“心性本寂”,合乎印度原旨的路线上。他说:
中国隋唐的佛学,受了《起信论》似是而非的学说影响,不觉变了质,成为一种消极的保守的见解,并且将宇宙发生的原理,笼统地联系到“心”上面,而有“如来藏缘起”之说,又加深了唯心的色彩。这些都丧失了佛学的真精神,成为统治者利用的工具。后来义学家更变本加厉,将《起信》思想看成印度佛学最后进展的一阶段,以为马鸣之传,由坚慧等发扬,自成一系,还超越了无着世亲之说。这是虚构历史(坚慧说与无着贯通,原属一系,而误会为两事),抹煞了学说变迁的真相。今天,如果要认识我国过去佛学的实质,判明它的价值,并撇开蔽障去辨别佛学的真面目,都非先了解《起信论》思想的错误不可。我们用考证方法,揭露了《起信论》的伪书、似说,并始终坚持这样的论断,其用意就在于此。除了《起信论》之外,吕激所认定并考证过的“伪经”尚有甚多,他曾说:
唐代佛典翻译最盛,伪经之流布亦最盛,《仁王》伪也,《梵网》伪也,《圆觉》伪也,《占察》伪也。实叉重翻《起信》,不空再译《仁王》,又伪中之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