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葬及天葬的渐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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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20-10-31 09:26:54 点击数：
天葬的理念深受藏传佛教觉朗派的影响，该教派认为，人有今生来世，灵魂不灭，人死后留在世间的躯壳意味着只是一张皮，毫无价值，还不如把这个躯壳“施舍”给为饥饿所困的秃'}，以援救将被秃'}吃掉的其他动物的生命。秃鸳“虾” (驴，被藏族社会视为女神“空行母”，把尸体奉献给“空行母”，在藏族人眼里是一种高尚的布施行为，也是为其“灵魂”的去向行善积德的一种途径。
天葬是一种高公德的“施舍”，它的理论依据是大乘佛教中的“六波罗蜜”思想。“波罗蜜”意为到彼岸。六波罗蜜是一种菩萨行或菩萨道，以大慈悲心为根本。菩萨为了实现救人的宏愿，自身的一切，那怕是血肉都可以施舍。因此佛教把“施舍”和“舍身”作为修行的行为准则，也是信徒的标志之一，它关系到信徒“未来”能否得道成佛。“舍身”又是布施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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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天葬的起源，既有本土起源说，又有印度、中亚舶来说。“舶来说”认为，它与印度僧人帕·当巴桑结有关。该僧曾五次到西藏传教，被尊为圣人.在西藏建立了希解和觉朗两个教派，同时也将天葬制度带入了西藏。主流观点一般认为天葬分两个阶段:西藏先实行的是一种无意识“弃尸于野”的“原始天葬”。到11, 12世纪，随着佛教思想的影响，天葬逐渐仪式化，并进入“人为天葬”时期，后历经数百年，天葬仪轨日臻完善。在今天，天葬基本成为藏区众多丧葬习俗中占主导地位的葬俗。
天葬主要是以天葬场为依托，天葬场主要选在高山大川周围，秃鹭聚集的地方。前文所提到的山岩乡尼更寺是一个比较理想的天葬场，而与之相邻的盖玉乡康翁寺的天葬场则效果不佳，如今已基本废弃。我在调查中了解到康翁寺天葬场短暂的发展“历程”，它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一种被公认为很好的葬式至今却无法在峡谷内普及开来。
盖玉乡沙通村藏医泽里登说，天葬在当地历史上曾经存在过，但并未流行起来.据说，那时主要是在康翁寺天葬，主持者是从外地云游到此的高僧，而康翁寺过去并没有专门从事天葬的喇嘛.因此，在上世纪90年代以前，天葬在老百姓当中并没有形成多少记忆.康翁寺在2000年前后曾建了一个天葬台，但天葬在康翁寺仅仅延续了四五年时间.泽里登还清楚地记得该寺天葬台建好后第一次天葬的情景:当时，寺庙里死了一位老觉摸，她是一位孤寡老人，平时就住在寺庙里.在她死后，寺庙决定对其实行天葬，由大活佛纽麦多吉亲自主持，并念经召鸟(秃嘴)。当时共飞来了七八只鸟.这一次的天葬比较成功，附近有很多老百性专程前来观看，大家当时觉得太残酷了，不大愿意把自己的亲人送来天葬.但是，现在人们已经转变了思想，对天葬相当欢迎了.因为这几年人们逐渐加深了对天葬的认识，与盖玉区相郁的昌台区亚青寺的天葬近些年很“红火”，平均每天要天葬三四具尸体.有关天葬的观念传播得很快，如今，天葬在当地给人们以很干净的印象.
老百挂思想转变了，但康翁寺天葬的发展却不尽人意。天葬台建成后的几年，到那里天葬的很少。泽里登曾在康翁寺当过管家，他说，前几年每年也只有一二个死者拉过来天葬.主要是天气不好，鸟召不下来.也有报道人认为，康翁寺天葬台召不到鸟的原因在于周围山脉的缘故，这些神山太小，缺乏对秃鸳的吸引力。
除了自然条件外，也有“人为”的因素.康翁寺以前有个专门动刀子的喇嘛叫觉岛，他来自山岩乡。据老百姓反映，他在当地的口碑不剐民好，人们都说他成天疯疯痛瘫的，爱喝酒，东跑西跑，又不讲卫生，天葬时，经常发生骨头处理不干净的情况.据说，觉岛曾是江西白洛活佛的徒弟，因为酗酒被师傅逐了出来。他到康翁寺后也是因为经常喝酒，喇嘛们对他意见很大.虽说这位天葬师劣迹斑斑，但报道人也承认，觉岛喇嘛法力比较高，他不贪财，水葬、天葬都可以做，如果他不酗酒的话，会是一个很好的喇嘛.
在康翁寺，第一例天葬与最后(姑且这么认为)一例天葬仅相隔不到六年时间.与第一次的成功相比，最后一次的失败同样深深地印在老百性的记忆之中.那是一次无秃鸳的“天葬”，发生在2006年8月，整整5个小时未能召来一只秃鹜，最后只得将死者土葬了.人们在康翁寺试行天葬的失败表明:在三岩峡谷内，一种丧葬方式的存在要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和制约。在天葬中，当地人认为鸟与神山有着紧密的联系，实际体现了自然生态环境对秃鹭存在的影响。这种肉食动物有其赖以存在的环境，人们在引进天葬时首先要顺应自然规律。报道人反复提到喇嘛的法力、召鸟技术等因素来解释天葬的成功与否，它反映了当地社会宗教的巨大影响，在老百姓看来，宗教人士是分等级层次的，他们代表着不同的“神力”，很多事情的成败和这些“神力”的大小直接相关。
康翁寺天葬的失败并不能证明三岩人对天葬的热情不高，或是天葬在当地的影响不大。在田野中，盖玉的很多村民均认为天葬是一种比较好的葬式。事实上，正是由于盖玉乡缺乏天葬的条件，很多经济条件好的家庭选择包车的方式，“不远万里，将亲人的遗体送到其他地区进行天葬。
在康翁寺等地，人们认可天葬，但现实的条件使得这一葬式无法普及开来.另一种情况出现在敏都乡的台西寺等地，其天葬场吸引着邻近几乡大量的群众。关于三岩天葬兴起的介绍，前文已部分涉及，如第三章第二节。这里仅作进一步地补充。
在三岩，人们称天葬中动刀者为“若押媚”，意思是用刀子砍尸体的人。报道人解释说，这是一个复合的新词，因为过去三岩本身没有天葬。在卫藏等地，专门动刀子的人在社会上地位很低，类似于印度社会的不可接触阶层。在日常生活中，老百姓不愿和这些职业天葬师接触和交往，更不用说和他们通婚了。他们世代从事这一职业，获得一定的报酬而生存下来。三岩的情况有些不同:这里没有固定动刀子的人，但是，人们也认为这是一种不干净、有污染的活，一般人是不愿做的。通常，只有那些亲属、同帕措的成员才会帮助处理尸体。向秋喇嘛告诉我，其实大家都不大愿意去动刀子，所以，只有本戈巴的成员去做了。纽麦多吉活佛也认可这种现象，但是他认为，这种情况系老百姓的一种偏见，在宗教上看来，为死者动刀子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是一种高尚的行为。
在天葬开始时，动刀子者有时要用糟耙沾血自己先吃下去，因为秃鹭很聪明，当它们看到人吃后，才敢过来啄食。秃鸳，传说是天上神仙的妻子，在西藏的兹翁有专门喂秃鹭的地方.在三岩，也有一些关于秃鹭的传说，听报道人呷绒讲:有一种秃鸳在走过的石头上会留下自己的脚印，这是最好的秃鸳。还有一种秃鸳，嘴上有红印，它不吃肉，在天上飞来飞去不降落到天葬场上，主要是为同伴传递哪里有天葬的信息，这也是一种很好的秃鸳。秃鹭在吃完尸肉后就去转神山了。有些还会飞到印度的神山上去转圈。它们把粪便排撒到神山上，象征着把死者的遗体带到那些理想的渡垒上，这样，死者轮回转世就会加快。
向秋喇嘛曾主持过数百场天葬，他有一套高深的召鸟技术，他提到过一种特殊情况:
天葬时，喇嘛花费很大的粉力把鸟召了下来，有时会遇到鸟不啄食尸肉的情况，这时喇嘛会念一种经，使鸟不能起飞，将它们强制性地留下来，如果第二天这些鸟仍不吃，则喇嘛只好把它们放走，人们只能选择土葬或火葬了.如果出现了召唤不来鸟，或是鸟召来后不啄食，这些情况与死者生前的行为有关，那些作恶多端、罪草深重、不修佛法的人，这些鸟是不愿意靠近他们尸体的.
在三岩，天葬虽是一种“舶来品”，但在进入三岩后，和当地文化结合起来，形成了具有三岩特色的天葬文化。比如，这里是帕措成员帮助肢解尸体，而没有专门的天葬师。天葬已经较好地融入到三岩文化之中。当地群众大多数在思想上己经接受了这种葬式，虽然他们根本没有亲眼见到过天葬。他们所信仰的佛教思想，以及受周围环境的影响，他们对天葬的认识未必肤浅。我在田野调查中，专门对此类问题进行过访谈，他们给出了天葬的几大好处:
(1)天葬干净卫生;
(2)天葬是把自己的肉体完全布施给了秃鹜，符合佛教思想;
(3)秃鸳是一种神仙，它吃了肉后经常在神山上飞翔，把粪便排泄在那里，相当于人的骨肉也葬在了那些神山上，对亡者很有好处.
这类解释较多地渗透了佛教的思想，如布施行为、灵魂转世。它反映了佛教在当地的影响。藏传佛教认为，死亡不过是新的生命的开始，是生命轮回的一个阶段，对生命而言，肉体是短暂的，灵魂却是永恒的。当一个人死后，遗体如能迅速消失，将有利于灵魂的转世，生命的新生也将重新开始。“中阴论”亦强调中阴期越短越好，遗体尽早消失实现新的转世。天葬相对于其他的葬式对遗体的处置最快，也最干净，是最有利于灵魂转世的葬俗，因而是最好的。.宗教上的转世实际上反映了人们对再生的期盼，天葬在很大程度上寄托着藏族民众对生命体再生的希冀。汤惠生通过二元对立模式来解释死亡与天葬，断身仪轨，他认为，只有通过仪轨这样一种文化行为后，方能使二元对立思维中对肯定因素的价值取向实现其“现实效力”。“葬礼中的断身仪式是对‘再生’的选择”.“无论什么场合，断身都具有去故而就新的文化意义。是新旧之间、生死之间的文化选择”。
土葬式微、天葬渐盛，表明人们传统的丧葬观念正在发生变化，这主要是由两个方面原因作用的结果:一是后期传入的宁玛派的影响要大于原始的苯教信仰，天葬的风行是人们轻苯扬佛的一种表现:二是交通条件的改善为人们选择天葬提供了便利，人们能够选择周围或更远的天葬台。这一趋势表明，宗教信仰对人们的影响是巨大的，随着环境的改善，宗教、宗教信仰的控制作用将更加凸显。
综合本节内容，正常死亡的范围比较宽泛，在死亡分类中，它又和其他标准存在着交叉，本小节所阐述的正常死亡主要是指老年人患病而亡，或是无疾而终的情况。需要指出的是，那些重大传染性疾病所导致的死亡并非正常死亡的范畴，下章将专文介绍。在正常死亡的老人中，又可分出较好的死亡类型，它涉及到室内葬的标准，因此也被安排在了下一章。
土葬是当地传统的丧葬方式，也是主要的丧葬方式，土葬有一套完整的仪式、规范，比如土葬场“渡垒”的选择、墓坑的选址、尸体头部的朝向等都有专门的规定，人们不敢违背，否者就会遭致厄运，体现了宗教信仰在丧葬中的控制作用。
天葬被人们视为一种比较好的丧葬方式，它符合佛教布施、利他思想，对死者转世也大有帮助。因此，这几年天葬在一些地区逐渐传播开来，并出现了跨区域选择天葬的现象，从而也直接导致了土葬比例的下降。土葬式微，天葬渐盛反映了佛教思想对丧葬文化的冲击和影响:同地理交通条件的制约相比，宗教信仰对人们的影响和控制是深刻的、根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