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礼佛中现实性的取向还表现在,一方面,从世情角度,苏轼重视禅宗式的任性自然、平淡悟道而不离生活;另一方面,从身为文士的角度出发,苏轼也重视佛书中的理致,而鄙薄不事文字、轻言明道的礼佛行为。禅宗注重人的心性炼养,不在意坐禅研经,这种崇尚明心见性、内修去欲的方式与苏轼十分契合。苏轼对禅宗的另一喜好在于禅宗以破除外在的偶像,执着于自身为要径,从而摆脱对外物的执妄,修得正果。基于此,禅宗便不在意陋条陈规,甚至呵佛骂祖,戏言谑语都可以成为修行的方法。苏轼任情好谑,在这点上兴许双方本就心心相印,有着一互动的过程。元佑时,苏轼二任杭州,在给苏辙的信中苏轼讲述了他的一段异梦:“明日,兄之生日。昨夜梦与弟同自眉人京,行利州峡,路见二僧。其一僧,须发皆深青。与同行。问其向去灾福,答云:‘向甚好,无灾。’问其京师所须,‘要好朱砂六钱。’又手擎一小卵塔,云:‘中有舍利。’兄接得,卵塔自开,其中舍利架然如花。兄与弟请吞之。僧遂分为三分,僧先吞,兄与弟继吞之,各一两掬,细大不等,皆明莹而白,亦有飞进空中者。僧言:‘本欲起塔,却吃了。’弟云:‘吾三人肩各置一小塔便了。’兄言:‘吾等三人,便是三所无缝塔。’僧笑,遂觉。觉胸中噎噎然,微似含物。梦中甚明,故闲报为笑耳。以佛舍利为谈谑的对象,道来娓娓如实,以博一架,看似对佛祖大不恭敬,实质却是禅宗的修行方法之一。正如《五灯会元》所载天然禅师天寒时取寺中木佛烧以取暖一样,其蕴意如汤一介先生所言:“照禅宗看,自己本来就是佛,那里另外还有佛?他们所呵所骂的无非是人们心中的偶像,对偶像的崇拜只能障碍其自性的发挥。”苏轼着意于现世人情,因于人情的多变性、通融性,而不喜外界的丝毫羁束。顺延至佛教,他就不会在意持斋守律。这种呵佛骂祖的方式,恰好满足了苏轼任情好谑的现实需要,也有助于苏轼化解对现实的执着。

苏轼爱好禅宗打破戒律陈规式的修行方法,但作为文人学士,他又不得不注重佛家文字的研读,转而对不事文字、不持戒律类轻言悟道的“末流”大加批评.他认为作为佛教徒,“斋戒持律,讲诵其书,而崇饰塔庙”是礼佛的必然要求,如果“以为斋戒持律不如无心,讲诵其书不如无言,崇饰塔庙不如无为”,那么这一“其中无心,其口无言,其身无为”的修行者实质只能是借礼佛之名来行其“饱食而嬉”私欲的骗子.“释迎以文教,其译于中国,必托于儒之能言者,然后传远。佛学东渐,其精义的承传,本靠的是表意精确的文字和熟识其技的大儒,作为后世礼佛者,又怎么可以不事研读,弃文字、佛理于不顾呢?正是因为“近岁学者各宗其师,务从简便,得一句一褐,自谓了证,至使妇人孺子,抵掌嬉笑,争谈禅悦,者为名,下者为利,余波末流,无所不至”,从而导致佛法式微。而要甄别破除此类末流,还得通过“考其行事,观其临祸福死生之际”的现实表现,或者通过察其言语等足具表征的方面,来得其“真伪之候”。作为文士,苏轼自己就喜好研读佛书,时常是楞严》在床头,妙渴时仰读”。他人若在佛书研读上对其稍加指导,他就会非常高兴地予以答谢。有所心得的话,苏轼还不吝向外界推介佛典楞严》者,房融笔受,其文雅丽,于书生学佛者为宜”。这些无一不反映了苏轼对佛典研读的重视。一方面是不拘陈规,谈谑自适;一方面是研读佛书,谈禅析理。二者之所以能合融地集于苏轼一身,正是因为它们满足了苏轼个性中的不同需要,其取舍之际,则决定于苏轼现世情怀下的唯适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