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山头在心头的风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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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21-03-23 08:03:24 点击数:
风水,是中国民俗的土特产,最初是一种很朴实的相地术,考察哪些地方适合人们生产、生活,以便定居。再进一步则是房子应该盖在什么地方,门应该安置在什么方位等。与此同时,人们也开始替死者选择墓地、墓穴,埋葬死者的方向。《儒林外史》描述了全国各地风水之术盛行的状况:第四十四回借余特之口道出了安徽风水相墓盛行的状况:“敝邑(指安徽五河)最重这一件事(风水)。”广东风水之术也盛行:在第四回中,范进将母亲的丧事安排在来秋举行,理由是:“今年山向不好”,山向,即指风水先生选定的墓葬的方向。第六回,严监生死后,赵氏派奶妈向严贡生询问,“二爷几时开丧?又不知今年山向可利,祖莹里可以安葬,还是要寻地?”
风水,又称“堪舆”,“堪”指高处,“舆”指低处,根据传统的风水迷信的说法,山脉是龙的象征,又称“龙脉”,用龙来代表山脉的走向、起伏、转折,又相信龙会给人们带来吉祥,因此,十五回风水把它当做四灵之一。对于风水之术中的龙脉,余殷兄弟替人寻的地在三尖峰,在桌子上画个圈《儒林外史》中也做了一些描写,第四,指着道:
上海公墓,上海墓地,太仓公墓,浏家港陵塔,

这是三尖峰。那边来路远哩,从浦口山上发脉,一个墩,一个炮;一个墩;一个炮;一个墩;一个炮;弯弯曲曲,骨里骨碌,一路接着滚了来。滚道县里周家冈。龙身跌落过峡,又是一个墩,一个炮,骨骨碌碌几十个炮赶了来,结成一个穴情。这穴情叫做“荷花出水”。正说着,小厮捧上五碗面……余殷吃得差不多,拣了两根面条,在桌子上弯弯曲曲做了一个来龙。很显然,作者对于二人绘声绘色的解说是持讽刺态度的,正如陈美林所评的:“一副江湖术士口声”他们只不过是借此骗吃骗喝。第四十五回中有一段余敷兄弟验土相坟的描写,惟妙惟肖:
余殷夺过来道:“等我看。”劈手就夺过来,拿一块土来,放在面前,把头歪在右边看了一会,把头歪在左边又看了一会,拿手指掐下一块土来,送在嘴里,歪着嘴乱嚼。嚼了半天,把一大块土就递与余敷说道:“四哥,你看这土好不好?”余敷把土接在手里,拿着在灯底下,翻过来把正面看了一会,翻过来又把反面看了一会,也掐了一块土送在嘴里,闭着嘴,闭着眼,慢慢的嚼。嚼了半日,睁开眼,又把土拿在鼻子跟前尽着闻。又闻了半天,说道:“这土果然不好。这段看土质的描写堪称是讽刺中的经典。虽然从地理学的角度讲,土质的好坏确实有助于保存尸体,否则,尸体则易腐烂。但二余装腔作势,从“闭着嘴,闭着眼,慢慢的嚼。”“嚼了半日”“又闻了半天”等词就可以知道二余并不会看土质,只是借此骗吃骗喝骗人钱财。卧闲草堂本回末总评:“观余敷、余殷两弟兄之口谈,知其为一字不通之人,堪舆之学不必言矣。其妙处在于活色生香,呼之欲出,呆行呆气,如在目前也。”天目山樵也评道:“写余敷、余殷恶状各极其致,句句令人作呕。”作者通过拿土、嚼土、闻土等细节性的动作和他们装出的使人深信不疑的神态,把两个可憎的嘴脸刻画得淋漓尽致。
小说中对风水堪舆的讽刺,常常被认为是抨击风水迷信。其实,问题并不是如此简单。吴敬梓的友人程廷柞写过一篇《葬术说》,抨击风水之骗术:“则其术之荒诞无稽,而可信者百无一二,亦岂待明者而后悟耶……上天之命,岂葬师所能制其之轻重哉?”但也没有完全否定:“往往奇发巧中,不可斥其必无此理,而非士君子之所取也。”程廷柞不是绝对不相信葬术,有人替他的先人选了一块坟地,他十分感激,说是“从来葬术,持论多不一,然刘君学稼为专家,且更事多,其言宜可信。廷柞之蓄疑于心者十年而后释然之。”吴敬梓对于风水的看法和程廷柞完全一致:按照孟子的说法,送死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孝子侍亲送葬,上安祖宗之灵,下荫子姓之泽,为人子者应当尽孝心。而且俯察地理是儒者的分内之事,因此,古代的状元、进士等都热衷于风水,通晓风水理论和方法,把风水选择作为一种谋生的手段,用书中祁太公的话讲就是“吃饭的本事”“以为救急之用”。第三十六回,虞博士十七八岁时,跟着祁太公学“选择”(风水之术),学成之后真心实意替人葬坟,被祁太公夸为“积了阴德”,完全是正面描写,没有一丝讽刺:远村上有一个姓郑的人家请他去看葬坟。虞博士带了罗盘,用心用意的替他看了地葬过了坟,那郑家谢了他十二两银子。虞博士叫了一只小船回来。那时正是三月半天气,两边岸上有些桃花、柳树,又吹着微微的顺风,虞博士心里舒畅。虞博士心里舒畅,不是因为三月气候宜人,也不是因为沿途美景,而是因为虞博士从二十五岁起在杨家坐馆教书,但三十二岁这年没有了馆,真儒亦需衣食维持生计,这笔银子可以解燃眉之急,维持家用。
吴敬梓痛恨的是那些风水家信口胡说,骗人钱财,动辄便说“此地可发鼎甲,可出状元”,而那些坟主,亦不过是想借风水求吉利,不惜将先人的骨殖搬来迁去,以求得日后的飞黄腾达,所以在第四十四回,作者借杜少卿之口,激愤地说:
这事朝廷该立个法子,但凡人家要迁葬,叫他到有司衙门递个呈纸,风水具了甘结:棺材上有几尺水、几千几升蚁。等开了,说得不错,就罢了;如说有水有蚁,挖开了不是,即于挖的时候,带一个刽子手,一刀把这个奴才的狗头析下来。那要迁坟的,就依子孙谋杀祖、父的律,立刻凌迟处死。此风或可少息了。书中关于寻找坟地、考究风水的记述,写得活色生香,令人拍案叫绝,这其实与作者的亲身经历有关。作者历代先人中不乏寻“善壤”以求得子孙发迹者。据《熙朝新语》记载:
风水之说不足道也。然亦有灼然可信者。全椒吴榜眼昌之曾祖,为父卜吉壤,延阂人简尧坡择兆。三年不得,辞归。吴翁固留之。一日同往梅花山中,遇大雪,同饮陈家酒楼。陈倚槛远眺。久之罢酒起曰:“异哉,吾远近求之三年不得,乃在此乎。”即同往三里许,审视良久。曰:“是矣”雪晴更往观之。喜曰:“天赐也,然葬后君之子未即发。至孙乃大发,发必兄弟同之。两面文峰秀绝,发必甲鼎,然稍偏,未必鼎元。或第二三人未可知,亦不仅一世而止。”翁如言卜葬,其后孙国鼎中崇祯癸未(1643)进士。国给中顺治己丑(1649)进士。国对国龙李生,国对中探花,国龙成进士,至昌兄弟亦先后成进士,而昌则中榜眼。简之术亦神矣哉。先祖吴谦敦请福建籍风水先生简尧坡寻找“吉址”葬其父吴凤,后来吴谦之子果然只是一名秀才,功名并不得意。吴谦之孙吴国鼎兄弟五人成进士,吴国对是探花;吴谦的曾孙吴最、吴昌也都中进士。吴谦寻“吉址”的作为对后人颇有影响:吴国鼎兄弟也都重视“堪舆”之术。他曾“携一奴及堪舆士遍历诸山,侠两岁始得石虎山之吉壤。”以葬其父吴沛;吴国龙也“究心堪舆医卜星纬诸学”对于先人的这些事迹,吴敬梓早年颇受影响,从吴敬梓的《减字木兰花·五》中能看出他早年也信奉“堪舆风水”之术:哀哀吾父,九载乘箕天上去。弓冶箕裘,手捧遗经血泪流。幼劳慈母,野屋荒棺抛露久。未卜牛眠,何日泥冈共一陌?父母双亡后,直到三十岁时还不能像陶侃那样寻得“牛眠地”,即选定风水好的“吉壤”安葬父母而深感愧疚。
《儒林外史》创作于作者三十七岁后,由于学识的增长,生活的教训,尤其是从保守闭塞的全椒来到繁荣开放、人文荟萃的南京,文化名城的熏陶与浸润,再加上结识了程廷柞、程晋芳等一大批学者文人,使得吴敬梓呼吸到了时代思潮的新鲜气息,启发了自己的批判意识,清洗了原先具有的迷信思想,认清了风水之术的真面目,对风水相墓、“迁坟”以求发达的种种言论与活动,予以深刻的讽刺和批判。正如陈美林所说:“其中对于风水堪舆之嘲讽,必为其生活教训、学识之增进从而生发者。明乎此,后之读者必为文木老人思想之不断跃进而钦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