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皆有死,有生则有死,这是古人早就认识的一个命题。陆机《大暮赋序》云:“夫死生是得失之大者,故乐莫甚焉,哀莫深焉。”王羲之《兰亭集序》亦称:“古人云,‘死生亦大也,岂不痛哉”,。魏晋南北朝是历史上最具有生命危险事实和人生悲剧的时期,面对各种死亡情景和死亡现象,处于人性觉醒时代的文人们对生命的死亡意识有着异常深刻和清醒的体认。他们既没有庄子“齐生死,鼓盆而歌”的达观态度,也没有屈原的“虽九死犹未悔”(《离骚))),“知死不可让”(《九章.怀沙)))的气概,更没有汉人的“知命不忧”的乐观精神。他们忧生叹世,重视自我生命与个体的存在,对有限的生命无限眷恋与追寻,对死亡则感到异常沉痛和悲哀。江淹的此篇《恨赋》则是对这种死亡感伤情绪的写照,是对人生的种种“伏恨而死”的哀悼。李善对标题“恨赋”的注释是:“意谓古人不称其情,皆饮恨而死也。”

《恨赋》可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从开头到“伏恨而死”。开篇发语警醒,扣人心弦,把自己这个“伏恨之人”投置入“蔓草萦骨,剑木拱魂”的荒凉景象中。面对尸横遍野、家中枯骨,作者“心惊不己”,“恨”情油然而生,“直念古者,伏恨而死“,他更加怀念那些含恨而死的古人。第二部分从“至如秦帝按剑”到“闭骨泉里”。此部分作者分门别类叙述八种典型事例,具体描绘各种人物的死亡之恨。首先是写帝王之恨。作者写秦始皇统一中国,威震四方,面对万里河山还有未竟宏图大业的无穷遗恨和无法逃脱生命短暂的悲哀,“一旦魂断,宫车晚出”,只能留恨于千秋万代。其次是写列侯之恨。写的是战国末年赵王迁丧国受羁囚的事。李善注引《淮南子》曰:“赵王迁流房陵思故乡,作山木之呕,闻者莫不陨涕。”赵王受虏于敌使他思念家园,“薄暮心动,昧旦神兴”,更是刻画了赵王迁失国后整日心神不宁、朝怨暮恨的心境。昔日繁华享乐的生活己经不再,留下“为怨难胜”的凄凉之恨。第三是写名将之恨。写李陵投降匈奴“名辱身冤”的遗恨。“拔剑击柱,吊影惭魂”写李陵想到自己失败投降匈奴后羞愤不平、孤独痛苦的心情。以“苏武归汉”的典故表达李陵心系中原的汉朝及“誓还汉恩”的隐衷,也暗喻自己不能归汉的复杂心情。第四是写美人之恨。写王昭君和亲匈奴,飘零他乡的离别之恨。关山无极,路途遥远,大漠朔风、落日愁云都在衬托王昭君因思汉而产生的无限惆怅。“望君王兮何期,终芜绝兮异域”写与君王无期相见,只能终老异乡的悲叹。第五是写才士之恨。写冯敬通怀才不遇之事。李善注引《乐观汉记》曰:“冯衍,字敬通,明帝以衍才过其实,抑而不用。”冯敬通在朝庭被排挤,故远离官场,归隐田园。他胸怀报国之志和济世之才却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能怅恨不己。这不仅是个人的悲哀,也是古代失意知识分子的普遍悲哀。第六是名士之恨。是以稽康为例。写稽康被冤下狱,遭谗莫辩,临刑时豪饮浊酒,手挥五弦,从容淡定、神气激昂地慷慨赴难。其超凡绝俗的名士风范令后人仰慕的同时又为其含冤遭遇叹息不己。第七是孤臣孽子之恨。作者以苏武、娄敬为例,“迁客海上,流戍陇阴”二句,李善注曰:“匈奴乃徙苏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抵羊”,《史记》曰,‘娄敬,齐人也,戍陇西’。二人久居荒野,孤影形单,尝尽辛酸而饮恨吞声,只要听到悲风骤起,立刻泣血沾襟。最后写荣华之恨。富贵者即使车马如簇、歌舞升平也终有“闭骨九泉”之时,余下的只有无穷的遗恨。结尾一段是作者的议论和叹息。面对春荣秋枯、世事无常的自然规律,作者深感人死事尽,一切都归于泯灭的悲哀,从而得出“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吞声”的结语。此句照应了开头“直念古者伏恨而死”之语,首尾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