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种社会现象的产生都有其深刻的历史与现实的原因,厚葬也是如此。通过对资料的分析,主要有三个方面的原因。
浏家港陵园,上海公墓

(1)传统历史文化的巨大影响
厚葬首先体现了世人对丧事的重视。来源于世人头脑中的“灵魂不灭”的观念认为,死去的亲人仍然要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丧者的安宁与否关系着后代的兴旺发达,死者的亡魂具有祸福生者的双重性质。所以必须采取一系列的仪式去安慰灵魂,祈求福音。关中人在丧事中的一切活动都表明:让灵魂有一个真正的归宿。从棺停的选择,各种仪式的举行,以及豪华的墓室无不突出了“灵魂不灭”的观念。死亡不是人生的终点,而是人生的转折,它标志着一个人从此脱离肉体到另一个世界去。既然灵魂永存,那么葬礼就成为一种重要的人生仪式。厚葬不但体现生者对死者的思念,更体现了为满足死者在另一世界的生活而准备的一切。
孟子云:“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对普通的老百姓而言,丧事不仅仅是孝心的表现形式,更是人表达感情和观念的方式。儒家所倡导的孝道,把养生送死等量齐观。“事死如生,事亡如存,仁智备矣”(((中庸》)。《荀子·礼论》中又说“丧礼者,以生者事死者。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也。故如死如生,如亡如存,始终一也”。对死者和生者采取同样恭敬的态度,因而厚葬便成为一种最佳的行孝方式。《论语·学而》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在这样一种礼教的约束下,为了不至于被世人谴责自己落入“奸人之道,背叛之心”,人们厚葬其亲,以符合礼的规定。
关中是封建王朝建都最悠久的地区,传统的的厚葬在这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西汉时,厚葬盛行。《盐铁论,散不足》云:“死以奢侈相高,虽无哀戚之心,而厚葬币者称以为孝,显名立于世,光荣著于俗,故黎民相慕效,以致发屋卖业”。《汉书·地理志》也说关中是“嫁娶尤崇侈糜,送死过度”。
在唐代,厚葬仍是社会主流思潮。《旧唐书·李义府传》,龙朔二年(662年)李义府为了改葬祖父,竟然累死了高陵县的县令,动用了七县的人马,而且“王公以下,争致赠遗,其羽仪、导从、颠牺、器服,并穷极奢侈。又会葬车马,祖奠供帐,自溺桥属于三原,七十里间,相继不绝。武德以来,王公葬送之盛,未始有也”,如此的上行,必然是下效的结果。712年,唐绍上疏:“近者王公百官,竞为厚葬,偶人像马,雕饰如生,徒以炫耀路人,本不因心致礼,更相扇慕,破产倾资,风俗流行,遂下兼士庶。若无禁制,奢侈日增”,说明他对社会上这种厚葬很是忧虑,同时也反映当时的厚葬的确已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社会问题,要不然他不会在奏议中去讲。
清朝统治者在入主中原后,为了巩固江山社}x的政治需要,对孝道行为大力提倡和表彰,无疑对普通人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使孝的作用日益凸现出来。孝成为人们追求的一种荣誉和美德。虽然社会发生了很大变化,但孝道观念下的丧葬文化的基本理念并未动摇,对亲人的这种厚葬风气依然存在,所以说,“这种熏陶和影响是在潜移默化中进行的,这样一种潜在的心理力量,是不可抗拒的”。前文表格中的例子充分说明厚葬在关中的普遍性,是历史上厚葬的延续。
(2)经济的因素
任何一种形式的厚葬都要以物质为基础。历史上的厚葬,无不出现在国力强盛的朝代。关中厚葬的盛行,正是关中生产力发展、经济繁荣的直接体现。只有当生产力发展,经济繁荣,物质产品丰富,人们才有足够的精力和富余的物力、财力去追求丧葬的奢华,才能使厚葬成为可能。清朝建立后,为了促使经济的发展,实行了一系列有利于经济发展的政策,康熙时的‘怪世滋丁,永不加赋”,雍正朝的“地丁合银”“摊丁入亩”,使经济迅速得到恢复。而且整个社会相对稳定,人们有教多时间从事生产,物质财富积聚较多。就关中而言,经济也得到显著发展。
(1)、农业的发展:耕地面积扩大,到乾隆末年时,关中平原己无可开垦的荒地;人口大大的增加,从顺治十八年到乾隆五十一年,一百二十五年中,陕西人丁增长三倍半。(2)、商品经济较前更加发达,关中的中部和东部,交通更利,与我国东部各地的联系更加密切,从事商业的人数愈多,就为大办丧事提供了充足的物质保证。
《西安府志》说三原县:“惟民多商贾,远出至数年不归,思欲转移,令务本经末,从事耕耘其势亘难”。就咸阳地区而言,它的商业发展对整个关中地区的经济发展都是一个有力的推动。据《秦疆志略》记载,咸阳“城内系水陆码头,商贾云集,气象颇形富庶,其实各辅皆系浮居,客商货物皆系从各县驮载,至此由水路运往晋豫,至粮食、木版亦由西路车运而来”,可以看出当时的咸阳是一个贸易的枢纽。对咸宁的记载也是如此,“城内五方杂处,商贾云集。”商业的发展必然使财富的积聚与日俱增,而作为人生大事的丧事自然表现为大操大办。前文所举例子也以商业发展地区最为突出。商业的繁荣使人们生活更富裕,更有能力在丧事上大操大办,因而表现在丧葬上更奢靡。正好说明商业的发展是推动厚葬风气盛行的一个直接因素。
在编纂的《咸阳碑刻》一书中,清代有五方墓志记述是由于经商而使家庭致富,从而在丧礼上大肆铺排,彰显孝名,刻碑纪念,如“皇清痒生刘赞卿(诩清)先生墓志铭”记载“及公之身,不忍父母劳苦,辍读入武库,操计然术,家蒸蒸起,日奉旨甘。……追太翁先游,公哀痛中,诸事尽礼,亲友咸为感动,制屏吊奠,公之生事死葬,可谓能竭其力矣”。因为从事商业可以在较短的时间内积聚起大量的财富,正是由于有雄厚的财力作基础,所以丧葬上突出厚葬。而这些人的行为势必对周围的人产生很大的影响,普遍的共识便是越是厚葬,越能显示孝心,博得孝名。
(3)社会风气的影响
当社会崇尚一种奢侈之风的时候,人们的消费观念,价值观念,以及伦理道德都会发生明显的改变。从明中后期开始,商品经济的发展,使传统的农本经济的观念受到极大的挑战。由于经济繁荣,整个社会的消费水平大大提高。到清代,尤其在康乾盛世时,国家承平日久,财富的积累较前更快。富起来的关中商人追求与自身财富相匹配的生活方式,成为关中“奢侈”风气的主要倡导者。
乾隆《径阳县志》称:近则婚丧溅以豪华相尚”。乾隆《富平县志》:“惟风气与时转移,踵事增毕浸远于古,尝见里巷征逐之徒交游、幽会,靡丽相高,有习与性成而靡所底止者,夫物穷责变,势极必返,惟在力挽侈靡,躬亲化导,使农氓习勤于耕稼,绅士殖学于党库,教民兴行之风,或可庶几也”。《秦疆治略》说咸宁县:“近来渐染浮嚣习气”。同样的三原县“惟民俗浇漓,究缘人多商贩,惮于农业。有力之家无不出外经营谋划,以致渐染南方风气,竟尚浮华”。从整个社会来看,传统的观念遇到了严峻的挑战。而且南方竟尚浮华的风气由于商人的传播日益被关中所接受。
就连远在西部的陇州,社会风气对民众的生活影响也非常明显。“顾自丧乱以来,亦渐浇漓偷薄矣,习气日趋龄靡风会浸,非其旧盖由民贫物细使然,此世道人心之大变革也”。《武功县续志》云:“康熙三十年后,生齿渐繁,物土滋众,遂奢侈成习,渐易其初,每见膏粱子弟,制华服饰鞍髻,朝更暮败,以相夸耀,轻薄者从而效之,始于城邑,延及村镇。丧娶之费或破产不相顾,骄肆成风不循条束,是非防之于渐,反之于质,恐其流愈下,则难变也”。经济的发展大大提高商人和普通民众的消费能力,人们势必要突破旧有的生活模式,消费行为大胆超前,高消费的生活理念开始在普通民众中流传。
正是这样的一种社会氛围,作为人生大事的丧葬行为,更成为民间普通庶民的消费观念转变的主要方面,所以才出现了前文表格所列的关中地区厚葬表现。关中厚葬的普遍性,充分证明当时社会崇尚奢靡的潮流。
清到民国时期关中的“奢侈”风气,引起了当时官员士绅的注意。由于地方志的编纂多属这一阶层,方志中关于奢侈风气的描述和评论代表了他们的基本观点。虽然他们力图倡导一种古朴的社会风气,然而在强大的世俗力量面前,这样的倡导只能说是一种清醒的认识。“人情以放荡为快,世风日以侈糜相高,虽逾制犯禁而不知禁也”,他们感叹世风日下,却无能为力。关中厚葬的盛行,正是奢靡的风气在丧礼上的一种表现形式。这种现象从表面上看,是人们表现孝道的一种方式,实质是社会风气趋向奢侈的表现。
这里需要说明是,民国时期的关中依然厚葬。清朝灭亡,民国建立,对民间的习俗没有实质性的改变。而且政权更迭频繁,在无典可依,无章可循的情况下,习俗只是历史的延续。也由于丧葬本身的传承性极强,在社会的常态下,不会发生大的变化。前文在关中的丧葬习俗演变中对厚葬也多有论述,此处不在赘述。